第1章
港圈小王子纪宇哲在自己的归国宴上,被一个自称是他未婚妻男朋友的人扇了一巴掌。
纪宇哲笑笑,只觉得不可信,傅梦妍是他的青梅,曾发过誓非他不嫁。
他留学五年,傅梦妍雷打不动地在他生日的时候为他买黄金钻石如流水一般送过去,甚至飞越重洋九十九次,为了不打扰他学习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她身边干干净净,拒绝一切男人的接近。
今天,傅梦妍一早就去接他,为他定了9999朵玫瑰,还选在港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云上”为他接风洗尘。
将自己对他的宠爱昭告天下。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轨?
纪宇哲向来不是个能忍的性子,他反手给了男孩一巴掌,让人把这位不速之客请出宴会场。
“小三!要不要脸,一把年纪还和别人的女朋友吃饭!”
男生气不过,在保镖上来之前,作势还要再打,手腕却刚赶来的傅梦妍一把扣住。
“梦妍,他说自己是......”纪宇哲松了一口气,正要解释事情的原有,话音未落,只见对方惦着脚尖朝傅梦妍脸上亲了一口。
“看见没,她是我女朋友。”
一瞬间,包厢里死寂。
林郁尘抬着下巴,“这个房间就没有不知道我身份的,以后注意离我女朋友远一点!”
刚才还起哄问纪宇哲和傅梦妍婚期的发小们,此刻面面相觑,最后竟怯怯地、此起彼伏地朝那男生喊了一声:
“先生夫好。”
纪宇哲像是忽然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冷到脚底。
他甚至忘了脸上的疼,只是转过头,怔怔地看向傅梦妍,希望她能给他一个解释。
傅梦妍只是一边替林郁尘揉着手腕,一边淡淡开口,“宇宇,他年纪小,你让让他。”
那一刻,纪宇哲什么都明白了,他忽然轻笑一声,站起身,直视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八分相似的、气鼓鼓的脸。
当初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走之后傅梦妍会养一个替身,他对着问话的记者明媚一笑,“傅梦妍说过,她的命都是我的。”
可是现在,她是真的养了一个替身。
也是真的,对那个替身动了心。
分明是他被打,傅梦妍却挡在林郁尘面前,生怕他做什么伤害林郁尘的事情,纪宇哲原本因为回国还雀跃跳动着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傅梦妍,你知道惹了我是什么下场,今天他喝不完这瓶酒这件事收不了场。”
他话音刚落,傅梦妍便拿起他指的那瓶高度数烈酒一饮而尽,“今天是尘尘的不是,他喝不了酒,我替他赔罪。”
说完之后她牵起林郁尘的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包厢。从始至终,没有看纪宇哲一眼。
包厢外,林郁尘小小的抱怨声传过来,“我才是你官宣的男朋友,他本来就是小三啊......”
纪宇哲的眼睛像是被刚刚那画面烫了一下,仓促地移开视线。
傅梦妍有胃病,从来没有碰过酒,可是现在却主动为别人挡酒。
甚至他这个正牌男友,变成了不知羞耻的小三。
可眼睛能避开,心脏却无处可躲。那里传来一阵闷钝的痛,比脸上那一巴掌要清晰百倍。
回到家,他给通讯录里一个署名为“Z”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两个人,林郁尘和傅梦妍。要详细的。”
半小时后,资料传了过来。
附件里是一张张照片和详尽的时间线。跨年夜的海边烟花下并肩的笑脸;
傅梦妍穿着休闲装混入大学教室陪林郁尘听课,桌下十指相扣;林郁尘十八岁生日蛋糕上手写的“尘尘成年快乐”;
他生病时傅梦妍彻夜守在医院,眼里布满血丝......
那些她曾只对他做的事、说的话,如今原封不动,甚至更加温柔细致地给了另一个人。
心脏像被冻住,一寸寸发冷发硬。
他滑动屏幕的手指有些僵,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对话框又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Z:
“这就是你那念念不忘的小青梅?我看也不怎么样嘛。”
“不如回头看看我?”
纪宇哲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波动也归于沉寂。
他指尖动了动,敲下回复:
“行啊。”
“五天后,港城民政局见。”
第2章
纪宇哲将查到的所有资料——照片、时间线、转账记录、甚至傅梦妍亲笔写给林郁尘的承诺书扫描件——打包发给了傅梦妍。
附言只有一句:“不需要解释一下吗?”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调至静音,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他躺在熟悉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待手机的震动或亮起。
一夜寂静。
凌晨三点,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沉浮,房门被急促敲响。佣人声音透着不安:“先生,老爷和傅小姐在楼下客厅,请您立刻下去。”
纪宇哲套上睡袍,赤脚走下旋转楼梯。客厅灯火通明,父亲纪承山面色铁青坐在主位,傅梦妍立于一旁,神色冷漠,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跪下。”纪承山声音沉厉。
纪宇哲站定,看向父亲,又看向傅梦妍:“为什么?”
傅梦妍开口,语调平直无波:“今天尘尘的学校论坛,有人匿名发了详细资料,指认他介入她人感情,是小三。用的就是你发给我的那份文件。”
“我没发去学校。”纪宇哲声音干涩。
“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些?”傅梦妍眼神如冰,“手段如此下作。”
纪承山猛地一拍茶几:“我纪家什么时候教出你这样仗势欺人、背后捅刀的东西?!梦妍正正经经谈恋爱,你就用这样龌龊的办法害她的男朋友的名声?!”
“正经恋爱?”纪宇哲重复这四个字,像是不懂其意。他看向傅梦妍,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那我算什么?”
傅梦妍移开视线,沉默。
“跪下!”纪承山对两旁佣人厉声道,“按住他!”
手臂被粗暴反拧,膝弯被踢,纪宇哲重重跪在大理石地上。疼痛尚未清晰,纪承山已抽过一旁早已备好的藤鞭。
破空声响起。
第一鞭抽在背上,睡衣裂开,皮肉灼烧般炸开剧痛。纪宇哲咬住嘴唇,闷哼一声。
“纪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纪承山怒斥,第二鞭紧随而至。
鞭影交错,疼痛叠加,很快成为一片麻木又尖锐的火焰。纪宇哲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只能凭身体本能的痉挛感知每一鞭的落下。
他数不清多少下,只记得傅梦妍始终站在那里,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刑罚。
“正经恋爱......呵......”意识涣散间,五年前机场分别那一幕却异常清晰。
傅梦妍紧紧抱着他,声音哽咽:“宇哲,不要和我分手,我会等你回来,一定嫁你。”
骗子。
第九十九鞭落下时,纪宇哲已趴伏在地,背上鲜血淋漓,浸透残破的睡衣,在地面洇开暗红。他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只余细微的颤抖。
傅梦妍终于动了动。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冷淡清晰:“明天,你亲自去尘尘的学校,公开澄清这件事,承认是你伪造资料、恶意诽谤。”
“宇哲,尘尘和你不一样,他只有他自己,如果因此被退学,这辈子就完了。”
纪宇哲的手指微弱的动了一下,又听见细微的动静,“我给你上药。”
他背上几乎已经没有好肉了,破碎的布条贴在血肉里,动一下就疼得冒冷汗,纪家家法森严,纪宇哲却从未挨过家法。
这是第一次。
第3章
后半夜,纪宇哲因鞭伤感染发起了高烧,意识昏沉。天未亮,房门被粗暴推开,傅梦妍带着两名保镖直接闯入,将他从床上拖起。
“去学校,澄清,道歉。现在。”傅梦妍声音冷硬,不容置喙,亲自拽着他胳膊往外走,丝毫不顾他虚弱的挣扎和因高烧而绵软的身体。
他被半拖半拽塞进车里,径直带到林郁尘所在大学的礼堂。台下坐满了被召集来的学生和部分闻讯而来的记者。
林郁尘眼眶微红,依偎在傅梦妍身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纪宇哲烧得视线模糊,身体因疼痛和虚弱微微摇晃。他看了一眼台下各异的目光,又瞥向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凑近话筒,声音沙哑却清晰:“我,纪宇哲,为昨天发生的一切关于林郁尘男士的事情,道歉。”
“他不是小三,因为我与傅梦妍已经分手了。”
台下安静一瞬。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忍着背后撕裂般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下了台,穿过寂静的人群,径直离开了礼堂。傅梦妍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却并未追出。
纪宇哲走到街上,高烧和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想找药店买止疼药和退烧药,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突然,一块浸了药味的湿布捂住他的口鼻,力量大得惊人。他本就虚弱,挣扎几下便意识涣散,被拖进巷子深处一间废弃的仓库。
眼睛被黑布蒙住,双手被粗糙的绳子反绑。几个人的狞笑声在耳边响起,带着酒气和恶意。
“老大,这哥身上怎么这么多伤?看着不太得劲啊。”有人抱怨。
“你懂个屁!有伤才够味,拍出来更刺激,更能让傅梦妍那婊子发疯!”另一个粗嘎的声音回答。
衣服被撕扯的破裂声响起,几双带着厚茧的手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肆意游走、揉捏。纪宇哲拼命挣扎,换来一记狠狠的耳光,打得他耳内嗡鸣,脸颊迅速肿起。
“老实点!”
紧接着,是密集的快门声,冰冷的闪光灯透过黑布刺入他紧闭的眼睑。
“妈的,傅梦妍电话打不通!”有人拿着他的手机骂道。
“继续打!打到接为止!不是说这是她心尖上的人吗?”
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不知第几次尝试后,接通了。
背景音是暧昧不清的喘息和水声,一个娇柔的女声模糊传来:“阿尘......轻点......”
绑匪头目立刻吼出赎金要求。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傅梦妍冰冷不耐、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烦躁声音:“我和他没关系。你们找错人了。”
电话被挂断,忙音在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绑匪们愣住了,随即骂骂咧咧。
“操!白忙活了!傅梦妍根本不在乎这男人!”
“晦气!那这些照片......”
又是一阵拳脚和耳光落在纪宇哲身上,他已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冰冷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们用他的手机,将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群发了出去。
然后,将他像破布一样丢弃在仓库角落,扬长而去。
纪宇哲躺在冰冷肮脏的地面,蒙眼的黑布被泪水浸湿。心脏的位置,最后一点余温,也彻底凉了下去,冻成坚硬的冰。
第4章
再次恢复意识时,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纪宇哲睁开眼,看见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
床边坐着的人,竟是傅梦妍。
她眼眶通红,布满血丝,整个人憔悴不堪,似乎守了很久。
一见他醒来,她立刻倾身,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声音沙哑急促:“宇哲!你醒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通电话,我以为又是那些骚扰诈骗......”
她语无伦次,懊悔与后怕清晰写在脸上。
“我已经让人处理了那几个杂碎。”她握紧他的手,试图传递温度,“你受苦了。我补偿你,你想要什么?你以前喜欢的那些,吃的玩的用的,我已经让人送到纪家了。”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说。”
“那如果我让你把林郁尘送走呢?”纪宇哲抬眼,直视她,“送得远远的,别再回港城,别再出现在你和我面前。”
傅梦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避开他的视线,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宇宇,你别这样。你走的那五年,是他一直陪着我走出来的。”
“你不能这么自私。”她声音更低,却像一把钝刀。
纪宇哲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轻快甜蜜的手机铃声响起——那是傅梦妍为林郁尘设置的专属铃声。
傅梦妍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接听。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男孩带着哭腔的焦急声音。
“尘尘,别急,慢慢说......猫不见了?好,好,你别哭,我马上回去,我们一起找......没事的,肯定能找到......”
她柔声安抚,语气是纪宇哲久违的、甚至从未听过的耐心与温柔。
说完,甚至不等纪宇哲反应,她已经拿起外套,快步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纪宇哲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只觉得心脏某个角落,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猫?傅梦妍从小猫毛过敏,严重时甚至会引发哮喘。以前他多么想养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她都以过敏为由,从不松口。
原来......过敏也是可以克服的吗?为了陪另一个人。
他们二十几年的青梅青梅,五年的等待与承诺,原来真的比不过这实实在在陪伴的五年。
“纪先生?”护士敲门进来,“该去做一项专项检查了。”
纪宇哲麻木地点点头,在护士的搀扶下起身,跟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个独立的、看起来颇为先进的诊疗室。房间中央,放置着一个类似密闭舱的仪器。
“这是最新的真空疗养仓,有助于您身体恢复和伤口愈合,傅小姐特意为您安排的。”护士解释道,示意他躺进去。
纪宇哲隐约觉得不对。他记得自己的检查项目里,并没有这一项。
“等一下,我的检查单......”
“不会有错的,纪先生,傅小姐吩咐的,肯定是对您最好的。”护士不由分说,扶着他躺进舱内,动作迅速地合上了透明的舱盖。
“等等!”纪宇哲拍打舱盖,但舱盖已经锁死。
仪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起初并无异常,但很快,纪宇哲感到呼吸变得困难。舱内的空气似乎正在被迅速抽走,氧气含量急剧下降。
他开始用力拍打、踢踹舱壁,但厚重的材质纹丝不动。挣扎反而加速了他的氧气消耗。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肺部火辣辣地疼,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蔓延。
一滴冰凉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竟是荒谬的平静。
第5章
纪宇哲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但是再次睁开眼,视线里仍是医院那片惨白的天花板。
喉咙干涩得发痛,他试图撑起身去拿水杯,可身体软得像被抽走了骨头,刚抬起一点就又重重跌回床上,背后未愈的伤口传来撕裂的痛。
“醒了?”
门被推开,熟悉的声音响在耳侧,纪宇哲下意识别过头不去看她。
傅梦妍看到他狼狈挣扎的样子,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边,倒了杯水,俯身小心地托起他的后颈,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水温适中,纪宇哲小口吞咽,垂着眼不看她。
傅梦妍等他喝完,放下杯子,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们订婚的日子我定下来了,就在下个月。”
纪宇哲猛地咳嗽起来,牵扯得后背生疼。他缓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想结婚了。”
“别闹。”傅梦妍皱眉,伸手想碰他的脸,被他侧头避开,“宇宇,我等了你五年。订婚后,我会把尘尘送走。”
纪宇哲闭上眼,懒得再争辩。
“不过在我们订婚之前,”傅梦妍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残忍,“我想先给尘尘一个婚礼。”
“他跟了我五年,不能一直不明不白。小男孩喜欢仪式感。”
“宇宇,他朋友少,到时候希望你出席,做他的伴郎。”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病房里炸开。
纪宇哲用尽力气甩出这一巴掌,自己手臂都在颤。傅梦妍偏着头,脸颊迅速泛红。她眼神一沉,怒意刚要腾起,却对上了纪宇哲通红的眼眶,那里面的死寂和破碎让她喉头一哽。
她压下火气,语气放软,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就是一场游戏,宇宇。你就当给小孩一个生日礼物。”
第二日,不顾纪宇哲的抗拒,几个男佣和保镖强行进入病房,按着他化妆、做发型,换上那套早已准备好的伴郎西装。礼服腰身收得极紧,勒得他伤口阵阵闷痛。
他被半搀半押着带到了婚礼现场。
不是酒店,是港城海边一处私人庄园。白色的玫瑰拱门,缀满水晶的长毯,乐队演奏的曲子,甚至宾客座椅上绑着的香槟色缎带蝴蝶结......每一个细节,都和他十九岁那年,窝在傅梦妍怀里,一边翻着杂志一边随口描述的“梦想中的婚礼”一模一样。
那时她笑着捏他的鼻子,说:“都给你记着,以后一样不少地给你。”
现在,她一样不少地给了林郁尘。
傅梦妍穿着挺括的白色礼服,站在不远处,正低头温柔地替林郁尘整理领带。林郁尘一袭奢华刺绣西装,那张与纪宇哲相似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幸福。
纪宇哲站在伴郎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看清这一切的瞬间,终于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余温。
傅梦妍说这是一场游戏。
可游戏里的每一个道具,都是她从他那里偷走的梦。
第6章
婚礼现场衣香鬓影,林郁尘挽着傅梦妍的胳膊,穿梭在宾客中,笑声清脆。
他邀了不少朋友,一群人围着他们,艳羡的目光和恭维的话语不绝于耳。
“郁尘,傅小姐对你可真用心,这婚礼太美了!”
“是啊,简直是童话成真!”
有人眼尖,认出了角落里的纪宇哲,小声嘀咕:“那不是之前......被傅小姐带去学校道歉的那位?”
林郁尘立刻接话,声音温温柔柔,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宇哲哥已经道过歉了,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他能来当我的伴郎,我真的很开心。”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赞叹:“郁尘你真大度!”
纪宇哲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精致玩偶。
期间,林郁尘说自己的鞋磨脚,让纪宇哲给他换一个平底鞋,纪宇哲没说话,直接弯腰脱下了自己的鞋,放在林郁尘脚边,然后,赤脚踩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就连戒指,也是纪宇哲捧着丝绒戒指盒,亲自送上去的。
仪式间隙,傅梦妍找到独自站在廊柱阴影下的纪宇哲,伸手想拉他:“宇哲,你听我说,这真的只是......”
话音未落,化妆间方向传来林郁尘尖锐的痛呼。
傅梦妍脸色一变,立刻冲了过去。只见林郁尘捂着脸,指缝间渗出一丝血迹,化妆师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个打开的粉扑,里面赫然藏着一根细针。
“阿妍!好痛!我的脸......”林郁尘泪眼婆娑。
傅梦妍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射向跟过来的纪宇哲,声音压着怒火:“我不是告诉过你,这只是哄他高兴的吗?真正结婚的是我们!你有必要这么狠心?”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下意识认定了是他。
纪宇哲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责备,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疼吗?”傅梦妍转头安抚林郁尘,眼神冰冷地扫向一旁的保镖,“他怎么对尘尘的,就怎么还回去。十倍。”
保镖会意,很快取来一盒细针。两个人上前按住纪宇哲,另一个人捏起针,朝着他被按住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扎下去。
针尖刺破皮肤,深入指腹,十指连心,剧痛钻心。纪宇哲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嘴唇被他咬得泛白,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空,越来越冷。
手上布满了渗血的小点,保镖松开了他。
傅梦妍看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纪宇哲,皱了皱眉,语气不耐:“典礼要继续了。你......安分点。”说完,揽着还在抽噎的林郁尘,匆匆返回会场。
司仪高昂的声音再次响起:“傅梦妍小姐,你是否愿意嫁林郁尘先生为妻......”
纪宇哲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Z”的信息:
“人呢?不是说民政局门口见?”
“我可是来了。”
信息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紧接着,又一条弹出来:“反悔了?”
外面,清晰地传来傅梦妍低沉而坚定的声音:“我愿意。”
以及宾客们祝福的掌声。
纪宇哲低下头,指尖沾着血,却异常平稳地敲下回复:
“这就来,等我。”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热闹的礼台方向,那里,傅梦妍正为林郁尘戴上戒指。
他转过身,提起碍事的衣摆,赤着满是灰尘和血痕的脚,悄无声息地走向通往侧门的小径。
傅梦妍,我是真的,不想和你结婚了。
第7章
婚礼落幕,宾客散尽,庄园重归寂静。
傅梦妍环顾四周,没有找到纪宇哲的身影。她问了佣人,问了保镖,每个人都说没见过他。手机拨过去,无人接听。
她站在空荡的礼台边,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她没真的想让他伤心。她只是......只是想让宇哲知道,他离开那五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想让他也体会一下那种感觉。
所以她和纪家、傅家周旋了很久,甚至在公司利益上做出让步,才让所有人配合她演这场戏。
她以为他回来就好了,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可现在她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尖锐而清晰——
你做得过了。
她转身要往外走,衣袖被人轻轻拉住。
“阿妍。”林郁尘站在身后,妆容已卸,换回了常服,眼眶微红,“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了。你能不能体面地和我告个别?”
傅梦妍停下脚步,皱眉。
当年选中林郁尘,确实花了些心思。他眉眼与纪宇哲有五分相似,更难得的是年纪小,懂事,听话,从不多问不该问的,五年来从未失过分寸。
最后一晚,她不想闹得太僵。
“......好。”她收回迈出的脚步。
烟花在夜空绽开。林郁尘切了蛋糕,笑着让她陪他跳最后一支舞。傅梦妍揽着他机械地迈着舞步,目光却不断越过他的肩头,扫向庄园入口。?
宇哲会去哪?
他身上有伤,什么都没带。
那种隐隐的失去感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舞曲未完,她猛地推开林郁尘。
“尘尘,我有事出去一趟。”
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外套都忘了拿。?
身后,林郁尘独自站在水晶灯下,周围宾客的窃窃私语隐约传来:
“......傅小姐这是?”
林郁尘垂眸,捏着衣摆的手指节节泛白。
她奔出庄园,夜风灌进领口。
脚步却忽然慢下来。
她想起下午,他赤脚踩在长毯上送戒指,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当时她只顾看尘尘,没在意。
又想起早上他瘫在病床上,挣扎几次都起不来身,那样骄傲的纪宇哲,连一杯水都够不到。
更早一些,他跪在纪家客厅,背上鲜血淋漓,一声都没吭。她站在旁边,甚至嫌他不肯道歉太过倔强。
还有他被绑架后躺在病床上,问能不能把尘尘送走。
她说他自私。
她以为那些都是暂时的。以为他会懂。以为他永远会在原地等她。
可此刻她拼命回想,竟想不起他最后一次对她笑是什么时候。
傅梦妍驱车直奔纪家。
夜已深,纪宅灯火零落。她敲开门,径直求见纪承山。书房里,纪父端坐案后,目光沉静,未等她开口便先答道:“宇哲下午回来过。”
傅梦妍绷紧的脊背骤然松了几分。他回来了。没失踪。没出事。只是......回家了。
“我想见见他。”她往前走了一步。
“不必了。”纪承山声音平淡,“你和宇哲没有订婚,深更半夜见面不合适。”
傅梦妍顿住,像是被迎头一击。没有订婚。四个字从纪父口中说出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冰冷、更确凿。她和宇哲的关系,什么时候生分到这个地步了?
她垂眸,将带来的东西放到书案上。港城西角的栗子糕、南巷的藕粉、东郊老铺的糖画,还有一只绒布盒子,装着宇哲念叨过几次的那条手链。她绕城一整圈才买齐。
“请您转交给他。”
纪承山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认出了每一件都是宇哲自小爱吃的爱玩的。他眸光动了动,却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能替他做决定。”老人语气平静,将东西推回,“宇哲收不收,你该自己去问他。”
傅梦妍愣在原地,手指僵在盒边。
她只得告辞。
步出纪宅,夜风卷起衣摆。她立在庭院中,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
漆黑。没有灯,没有人影。
从前每一次来纪家,待到不得不走时,宇哲总会站在那里等她。他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她用力挥手,喊她的名字。她故意慢慢走,走到大门还要回头,他果然还在那儿,隔着满院花木冲她笑。
她会心满意足地开车离去,后视镜里,那盏灯一直亮着。
此刻她站在原地,久久望着那扇窗。风过处,白色纱帘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
窗前空无一人。?
第8章
傅梦妍往纪家跑了七趟。
第一趟,门卫隔着铁栅栏说先生不见客。她站在初夏的日头里,把手里那盒栗子糕交给门卫,说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趟,管家开了半扇门,接过东西,说先生身体不适。她问哪里不适,管家没答,门已合上。
第三趟,佣人开了门,接过东西,转身就关了。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我明天再来”。
第四趟、第五趟、第六趟。她带过南巷的藕粉、东郊老铺的糖画、城北那家只周末营业的杨梅干。她绕城一圈才能买齐这些,从前宇哲会嗔她跑太远,然后一样一样拆开,眼睛亮晶晶地分给她一半。
第七趟,她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没有递东西。她掏出手机,拨出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一声,挂断。再打,忙音。她换了个手机,响两声,挂断。第四个、第五个。
她被拉黑了。
傅梦妍开始联系所有共同的朋友。
周家公子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声音迟疑:“宇哲?很久没联系了,怎么了妍姐?”
陈家先生回消息很快,是一条语音,背景音有孩子的笑声:“他把我微信删了,我还纳闷呢,以为换号了。”
大学同窗:“没啊,他回国后就没找过我。”
留学时的旧识:“妍姐,你们闹别扭了?”
她放下手机,后颈一阵阵发凉。
他这次回来想做什么,她一无所知。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每天几点睡、有没有好好吃饭,她通通不知道。她只知道五年前他说会回来,她就等了。她只知道五年后他回来了,她以为一切都不会变。
她以为他会永远在那个窗边等她。
第十天,傅梦妍跪在了纪家客厅。
没有铺垫,没有通融。她推门进去,绕过试图拦她的佣人,径直走到纪承山面前,膝头触地,脊背挺直。客厅静得能听见座钟的秒针。
纪承山端坐主位,居高临下地看她。老人没有叫人扶她起来,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来。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只是沉默地落在她身上。
“你在干什么。”
“我想知道宇哲在哪。”傅梦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什么都愿意做。”
纪承山沉默良久。座钟响了十一下。然后老人缓缓起身,步履沉缓地走向墙边,取下那根挂在木架上的藤鞭。
“九十九鞭。”老人声音低沉,没有看她,“宇哲上回挨了多少,你挨多少。”
第一鞭落下,傅梦妍闷哼一声,脊背骤然绷紧。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皮开肉绽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沉闷地回响。她没有躲,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动。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撑在膝上,额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
第十七鞭时,她想起六岁那年的宇哲。
他摔在花坛边,膝盖擦破一大块皮,血珠渗出来,他坐在那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满脸。她蹲在地上,一边给他吹伤口,一边说“宇宇不疼,吹吹就好了”。他攥着她衣角,哭得一抽一抽,却已经不喊疼了。
第三十二鞭。
十九岁,他打耳洞。攥着她的手指,疼得直抽气,眼眶红了一圈,偏还要嘴硬说“一点也不疼”。她握着他的手,说马上就好了,我们家宇宇最勇敢。他红着眼眶瞪她,却没把手抽回去。
第四十八鞭。
他出国前的那个月,收拾行李时被箱子夹到手,指甲盖都淤血了。他举着手指给她看,委屈得不得了,她捧着他手吹了又吹,第二天跑去买了五副不同款式的创可贴,让他挑喜欢的图案。
第六十三鞭。
那天在纪家,他跪在这里,背上全是血,睡衣的布料嵌进伤口里,地板洇开一小片暗红。他一声都没有吭。
她站在旁边,只觉得他倔强,只觉得他不肯低头,只觉得他非要跟尘尘过不去。
他分明是最怕疼的。
他只是疼到喊不出来了。
第九十九鞭落下。傅梦妍终于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单手撑地,冷汗顺着下颌滴在大理石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宇宇。”
“我错了。”
没有回应。
客厅寂静如深海。座钟不疾不徐地走着。纪承山背过身去,将那根沾了血的藤鞭挂回木架,没有看她一眼。
傅梦妍跪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第9章
九十九鞭,换回来一个消息。
纪承山背对着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宇哲不在家。出去度蜜月了。”
傅望霜跪在地上,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浸透了衬衫。她仰着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听清。
“......什么?”
“度蜜月。”纪承山没有回头,“走了几天了。”
傅梦妍扯了扯嘴角,那表情不像笑,倒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假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肯定是假的。他骗您的。他就是生气,气我和别人办了个假婚礼,所以才编这种话来气我......”
她反反复复地说,语无伦次。
“他没结婚,我们下个月就订婚了......没结婚怎么去度蜜月?他骗您的......”
她往前膝行了半步,牵动后背伤口,血洇得更快,她却像感觉不到疼。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已经发白,仍在执拗地重复:“假的,是假的......”
纪承山没有回应。
傅梦妍眼前骤然一黑,身体歪倒下去。
再睁开眼,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后背的伤口已被包扎,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酸。助理守在床边,见她醒来,立刻起身。
“傅总。”
傅梦妍撑着床沿要坐起,牵动伤处也毫不在意,只盯着助理:“他去哪了?”
助理垂下眼,低声重复了一遍。
傅梦妍沉默几秒。
“去查。”她说,“他不可能度蜜月。他没结婚,没有对象,这五年身边干干净净——我查过的,我每年都查。你去核实清楚。”
助理看着她衬衫下洇出的新血迹,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门关上。病房重归寂静。
傅梦妍靠回枕上,望着天花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在嘴角凝住,像结了冰。
她想起宇哲十八岁那年,有人追他追到校门口,铺了满地的玫瑰,他站在人群里,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绕道走了。后来她问他为什么不答应,他说:“我有你啊。”
她想起他二十一岁,她在机场求他不要走,他哭着说五年,就五年。他说傅梦妍你等我,我一定回来娶你。
她想起他回来那天,坐在车里看窗外的港城,说变了好多。
她握他的手,说我没变。
她说谎了。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分明说好五年回来就结婚。
她怎么就那么贱。
为什么非要气他。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法,逼他证明他爱她。
他向来是不被约束的。他身边从不缺人追。他只是选了她。
她亲手把他推开了。
夜色漫进窗棂时,助理推门进来。
傅梦妍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床头,像一尊被掏空了的塑像。听见动静,她缓缓转动眼珠,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查到了?”
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却没有立刻递过来。
她看向自己老板,看着这个人从少年时代就跟着的人。她见过她在机场送别纪宇哲时通红的眼眶,见过她对着九十九张机票发呆,见过她这五年如何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也见过她是怎样一步一步,把那个人弄丢的。
“......查到了一些消息。”助理低声说。
不是关于纪宇哲的,而是关于林郁尘的。
第10章
傅梦妍接过助理递来的牛皮纸袋。
助理站在床边,欲言又止。她没有注意,手指已拆开封口的线绳。
第一页。
是五个月前那场“造谣事件”。林郁尘的学校论坛匿名帖,指认他是小三、介入她人感情。她记得自己那天闯进纪家,指着宇哲,说他手段下作。
报告显示:发帖IP地址,与林郁尘本人常用的宿舍网络终端高度重合。
傅梦妍手指顿住。
第二页。
仓库。绑架。宇哲被蒙着眼睛,按在肮脏的地上,闪光灯刺穿他的眼睑。她记得那通电话,背景音是暧昧的喘息和水声,她烦躁地挂断,说“我和他没关系”。
报告显示:绑架团伙中有一人的银行账户,在事发前三日,收到一笔来自林郁尘关联账户的转账。备注是空白的,金额是三十万。
第三页。
是宇哲发给她、又被他污蔑为“造谣证据”的那份详细资料。她当时甚至没有看完,只看见“匿名发到学校论坛”几个字,便认定了是宇哲做的。
报告显示:那份资料最早流出渠道,是林郁尘的私人社交账号。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婚礼前夜,有人在宇哲病房的诊疗记录上做了手脚,“真空疗养仓”四个字根本不是医嘱;
婚礼当天,藏在粉扑里的那根针,经手人是林郁尘的私人化妆师;就连她收到的那些匿名提醒——
“纪宇哲根本没把你当回事”“他在国外交往过很多女朋友”——每一条都能溯源到同一个方向。
傅梦妍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收拢,纸张边缘深深陷进掌心。
那些她以为的宇哲的“任性”“狠心”“不依不饶”。
那些她斥责他的、惩罚他的、让他“让一让”的每一件事。
从头到尾,都是另一个人设下的、密不透风的陷阱。
而宇哲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她让他道歉的时候,站上台,说“我与傅梦妍已经分手了”。
他只是在她让他做伴郎的时候,脱下自己的鞋,赤脚踩在婚礼长毯上,一步一步。
他只是在她让人用针扎他手指的时候,咬着嘴唇,一声都没有吭。
他早就不指望她会信他了。
“......他人在哪。”
傅梦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沙砾。
助理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林郁尘。
“在学校。”助理低声答,“这几天他托人打听过您的去向,也到公司来过两次。按您之前的交代,
我这边没有透露您的行踪,只是照常拨了生活费过去。钱到账之后,他通常会安分一阵子。”
傅梦妍垂着眼,没有接话。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病房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她侧脸,将那双眼睛衬得深不见底。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助理以为她不会开口,预备退出去的时候,床沿的人忽然动了。
傅梦妍把那一摞纸理齐,放回牛皮纸袋,搁在膝上。
“把这些,”她说,声音平淡得几乎残忍,“全部投放到他学校。”
“论坛。公告栏。班级群。能发的地方都发。”
她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
“他不是最怕被人说小三吗。”
“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被所有人指着脊梁骨的滋味。”
第11章
林郁尘的电话在资料发出后十七分钟打了进来。
傅梦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起,按了免提。
“阿妍!”那边声音带着哭腔,却压不住急切,“学校论坛上突然多了好多造谣我的东西,肯定是纪宇哲,他就见不得我好,他还在报复我......”
傅梦妍靠在床头,垂眼听着。
“是吗。”
“就是他!上回也是他发那些假资料,这次更过分,我好多人都在看笑话,阿妍你要给我做主......”
“好。”傅梦妍语气平静,“那你希望我怎么惩罚他?”
那边顿了一下,像在确认她没有开玩笑。
“......让他跪在礼堂门口道歉,发全校公告,就、就像上次那样......”声音渐渐顺畅起来,“还有,他不是总一副清高的样子吗,让他也尝尝被人拍照片的滋味......”
“就这些?”
“还有!”林郁尘像是来了底气,“他打过我巴掌,我要他还回来,十倍,不,一百倍!还有那天他用针扎我,我也要他尝尝那个滋味,还要把他狼狈的样子录下来,发给他所有的朋友看......”
他说完,小心地补了一句:“阿妍,你会帮我的,对吗?”
“会。”傅梦妍说,“你过来。我看着你罚他。”
林郁尘来得很快。
半小时后,他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委屈,眼眶红红的,一进门就往床边扑。
然后他顿住了。
病房里只有傅梦妍一个人。没有纪宇哲。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个保镖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阿妍?”他声音发颤,“这是......”
傅梦妍从床上坐起身。后背的伤让她动作有些迟缓,但她还是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低头看他,像在看一件终于看清了本来面目的东西。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说,“辣椒水。竹钉。耳光。照片。发给他所有的朋友。”
她顿了顿。
“一样都不会少。”
林郁尘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
他开始挣扎,开始尖叫,开始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凄厉。保镖没有理会,将他按在地上。
第一勺辣椒水泼下去的时候,他惨叫起来,那声音不像人,像被踩断脊骨的幼兽。
傅梦妍没有叫停。
竹钉从指尖刺入,十指连心。他哭着求她,说阿妍我错了,阿妍我再也不敢了,阿妍你饶了我。
她低头看着他,像那天在纪家看着跪在地上的纪宇哲。
“你找人绑他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很轻,“他发着高烧,背上的伤还没好。你们撕他衣服的时候,按着他拍照的时候,他有没有求过你。”
林郁尘只是哭,说不出话。
“你设计让他父亲罚他的时候,他有没有解释过一句。”
耳光落下去。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他肿起的脸上,涕泪模糊。
“你藏针在粉扑里的时候,我让人用针扎他的时候,他一声都没吭。”
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他从小最怕疼。”
两个小时。
她把林郁尘对纪宇哲做过的每一件事,原样还给了他。
不止一样。不止十倍。
最后他蜷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脸上的妆全花了,红肿的指印叠着针眼,睫毛膏混着血水淌下来,连哭都哭不出声,只剩下细弱的抽噎。
保镖停了手,退到门边。
傅梦妍垂眼看着他。她应该觉得痛快。她终于替宇哲出了一口气。
可她只觉得空。
那些疼痛、羞辱、恐惧,分毫不少地落在这个人身上,她冷眼看着,甚至能数出哪一下是替宇哲讨的。
可她数不出来。
因为宇哲承受的,远不止这些。
她想起他跪在纪家客厅,背上皮开肉绽,地板洇开暗红的血。
她想起他在婚礼长毯上赤脚走过,每一步都踩在碎花瓣和宾客异样的目光里。
她想起他被针扎进指尖,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着嘴唇没有看她一眼。
她想起他说“我不想结婚了”,她只当他闹脾气。
她想起他问“能不能把林郁尘送走”,她说他自私。
那些她亲手落下的,她冷眼旁观的,她默许纵容的。
才是扎进他骨血里、从未被取出过的刺。
傅梦妍转身,慢慢走回床边,像走完了一生那么长的路。
她坐下来,弯下腰,十指插进头发里。
肩背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终于知道他那天为什么那么疼了。
第12章
纪宇哲醒来时,帐篷缝隙透进一线青灰色的天光。
他偏头,身侧的位置是空的,睡袋还留着体温。外面隐约有窸窣响动。
他披上外套钻出帐篷,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扎营的山坡正对东方,天际线还沉着墨蓝,雪山的轮廓却已清晰。
沈青莲背对他站着,三脚架已架好,正低头调试镜头。黑色冲锋衣沾了夜露,发梢也湿了几缕,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
她把保温杯递过来,是他惯常喝的温度。纪宇哲接过,没问她又是什么时候打听来的。
天际线开始泛金。
他站在她身侧,看着雪山顶峰一寸一寸被阳光点亮,从淡金到灿金,最后整座山峦都镀上琉璃般的光泽。
日照金山。
传说看见的人会拥有一整年的好运。
快门声轻轻响起。沈青莲收起相机,转头看他,目光里那点心疼藏得很好,却从来没能瞒过他。
“纪大先生,”她微微俯身,声音被高原的风吹得低缓,“准备好和我杀回去了吗?”
纪宇哲看着她的眼睛。
他想起十二天前。
那条“民政局见”的消息发出去后,他以为起码要一个月才能见到的人,一周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黑色大衣,白玫瑰。风尘仆仆,眼眶下一层淡青。
她看见他第一眼,笑意凝住,眉头拧成川字。
“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他没答。伸手抽走她怀里那束玫瑰,攥着她的手腕,一言不发地走向民政局。
填表,拍照,钢印落下去。
出来时他把红本塞进她大衣口袋,说:“度蜜月。”
沈青莲低头看着口袋里露出的红角,又看他。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疑问,心疼,隐约的怒火——但她一样都没问出口。
她只是说:“好。想去哪儿?”
他选了西藏。离天最近的地方。
十二天。
他们在纳木错的星空下露营,在八廓街跟着转经的人流慢慢走,在大昭寺门前晒太阳。
她从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把氧气瓶递过来,把外套披过来,在他走不动的时候放慢脚步。
但他知道她去查了。
夜里他醒过几次,每次都看见她背对他坐在帐篷口,平板的光映着半张脸,眉眼沉在阴影里。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张又一张,速度很慢。
她没有刻意瞒他。
第三天,她把一杯热甜茶递给他时,忽然低声说:“当年你资助的那个西藏助学项目,我续约了。”
“嗯。”
“学校翻新了,校长还记得你,说等你下次来。”
“嗯。”
她顿了顿。
“她助理在查你的信息,我把林郁尘做的事情放了出去。”
纪宇哲握着杯子,没抬眼。
“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傅梦妍助理能查到的所有东西都是沈青莲整理好发出去的,不是不知道傅梦妍自己可以查出来,只是沈青莲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只是为了早一点替他报仇。
那是沈青莲在告诉他:你可以不回头,后面有我。
日照金山的最后一缕光隐入云层。
沈青莲还维持着那个微微俯身的姿势,等着他的回答。
纪宇哲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那些针眼结了痂,小片小片暗红,在高原干燥的空气里翘起边缘。
他轻轻覆上手背,把那片翘起的痂抚平。
然后他抬起头。
“好。”
风从雪山之巅呼啸而下,卷起他散落的长发。
“买最近的航班。”他说。
第13章
纪宇哲回港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
傅梦妍接到电话时正在纪家门外。那夜之后她每天都来,门卫不再阻拦,纪承山也不再见她。她只是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在那扇漆黑的窗下站一会儿,再离开。
这天她放下的是宇哲爱吃的栗子糕。
电话响起,那头只说了一句话:“纪先生今晚落地,航班号发您了。”
她几乎是冲上车。
先去花店。他从前喜欢白玫瑰,十八岁那年在日记里写“收到白玫瑰那天,想娶傅梦妍”。
她买了九十九朵白玫瑰。
又绕城去买杨梅干、糖画、藕粉、栗子糕,每一样都买双份。她提着满手的东西站在花店门口,店员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帮忙打包,她说不用。
她自己捧着。
航班抵达的提示音响起时,傅梦妍已经站在到达出口最醒目的位置。人潮一波一波涌出来,她踮脚越过无数陌生的头顶,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
他一定会看见她。她带着他所有爱过的东西。他看见就会心软。他从前最见不得她等。
然后她看见他了。
纪宇哲坐在一只银色行李箱上,两条腿悠闲地晃着,正仰头笑。
他穿着她见过的素白休闲装,头发比走时长了些,被风撩起几缕拂过脸颊。他没去拨,只是笑着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着什么。
身后的人推着箱子,微微俯身听他说话。
她穿着黑色大衣,一手扶着行李箱拉杆,一手虚护在他身侧。他笑的时候,她眼底也漾开笑意,温柔得像暮色落进湖里。
他们从她面前经过。
傅梦妍握着花束的手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看见那女人低下头,凑近他的发顶,唇几乎要落在他额角。
她迈不出步。
五年前她在机场送他,也是这样的距离。他踮脚在她耳边说“等我”,她答应他。
她以为等五年已经够久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再也追不上。
那女人的唇越来越近。
傅梦妍忽然冲了过去。
“宇宇。”
她站在他面前,挡住那条去路。九十九朵白玫瑰挤在臂弯里,包装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低头看他,喉结滚了又滚,膝盖忽然落了地。
单膝。
机场光洁的地砖映出她狼狈的轮廓。
“宇宇。”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错了。”
纪宇哲低头看她。
没有惊讶,没有动容。他坐在行李箱上,姿态闲适得像在等一杯咖啡,目光淡淡的,落在她头顶。
“之前那些事,是我昏了头。”她仰着脸,眼眶通红,“我不是真的想伤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在乎我。
你走了五年,每年我都去看你,每年你都在忙。你回来那天我以为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可是你变了,你好像不需要我了......”
她语无伦次。
“林郁尘只是个替身,我没有爱过他。我只是害怕,怕你这次回来还是会走,怕你从来没那么爱我。我想让你也难受一次,这样你就知道我有多难受......”
白玫瑰的花瓣被她抖落了几片,落在膝边。
“宇宇,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不喜欢的人我立刻送走,你不想做的事我们就不做,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我们结婚,就按你从前说的,在海边,白色玫瑰拱门,水晶长毯......”
她把花举到他面前。
“你说过的那些,我都记得。一件都没忘。”
纪宇哲看着她。
很久。
久到傅梦妍以为他会心软,以为他会伸手接过那些花,以为他的眼眶会像从前那样泛红——他最受不了她这样低声下气,
从前她只要声音软一点,他就会把脸埋进她肩窝,说“好啦好啦,原谅你”。
可是他没有。
他垂下眼,看着那一捧挤皱了的白玫瑰,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傅梦妍。”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久不联系的旧相识。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说的那些婚礼细节,也是我自己喜欢的。”
“不是你替我记着的。是我十九岁时想要,现在也还是喜欢。”
“你没有忘。可我也没有变。”
他顿了顿。
“只是那个人,不再是你了。”
傅梦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纪宇哲从行李箱上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她。
这个角度,他从前从未看过。
她的发顶有一根白发。他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你回去吧。”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然后他微微弯起唇角。
那个弧度,傅梦妍曾经见过无数次。他考上港大时这样笑,他拿到全额奖学金时这样笑,他在机场对她说“等我”时,也是这样笑。
骄傲的、释然的、奔赴下一程山海的、不再回头看的笑。
“祝我新婚快乐吧。”
他说完,转身,重新坐回行李箱上。
身后的人握住拉杆,稳稳推着他,绕过跪在原地的傅梦妍,向出口走去。
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傅梦妍跪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大厅。
九十九朵白玫瑰散落一地,被匆忙的旅客踩过,碾碎,花瓣零落成泥。
她没有去捡。
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他在出口处侧过脸对那人笑了一下,看着那个人俯身替他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然后他们并肩走出去,融进港城六月的夜色里。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
我不想和你结婚了。
第14章
纪宇哲结婚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港城。
女方身份神秘,据说家世顶尖,人也出众,是纪宇哲留学时便相识的旧友。
祝福礼流水般涌向纪家,帖子递了一张又一张。人人都想攀上这场婚宴,看看能让纪先生收心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傅家自然也不例外。
傅母推门进房时,满屋昏暗。窗帘紧闭,灯没有开,空气里浮着陈置了几天的尘土味。
她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只陶罐,宇哲小学时亲手捏的,歪歪扭扭的兔子,底部刻着“傅梦妍收”。
再走两步。墙上钉着褪色的干花书签,宇哲中考前塞进她笔袋的“考试顺利”。书架上立着一排海螺,宇哲从巴厘岛带回,每一只都对着耳朵听过。床头柜压着张泛黄的拍立得,十七岁的宇哲咬着冰棍,朝她镜头比耶。
他女儿坐在地上,背靠床沿,怀里抱着什么。
傅母走近了才看清。
是一只绒布熊。宇哲十九岁送的情人节礼物,说“晚上睡不着就抱着她,不许抱别人”。
傅母鼻尖一酸,别过脸去。
“......宇哲的婚宴,”她尽量让声音平稳,“纪家送了帖子来。”
地上的人没有动。
“你不去送份礼,也说不过去。到底是看着你长大的......”
“不去。”
声音哑得像从砂纸上碾过。
傅母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劝,轻轻带上门。
满屋寂静。
傅梦妍低头,把绒布熊贴在心口。
她想起十七岁的宇哲把熊塞进她怀里,红着脸说“不许弄脏”。想起二十三岁的宇哲登机前发消息,说“熊还在吗?替我盖好被子”。
她一条都没回。
他以为她不在乎。
门缝下又推进来一张帖子。
大红色的封壳,烫金的喜字,落着纪宇哲和沈青莲的名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青莲。
她突然从地上站起来。
车一路闯了三个红灯。
纪家大门紧闭,她等不及人通传,径直推开迎上来的佣人,穿过庭院,踏上石阶。
他在客厅。
坐在窗边那把他常坐的摇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日光落在他侧脸,静谧得像一幅画。
她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他抬头、蹙眉、起身。
“你怎么进来的?”
她没答。两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
“跟我走。”
纪宇哲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被拉得踉跄几步,撞进她怀里熟悉的气息。沈青莲不在,客厅的佣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愣在原地。
“傅梦妍!”他声音冷下来,“放手。”
她不放。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十分钟。”她低头看他,眼眶通红,“十分钟就好。”
她把他拉上车。
车门锁上的时候,纪宇哲放弃了挣扎。他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向窗外,不再看她。
车往山上开。
盘山路一圈一圈,港城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山坡。
她带他下车。
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山坡上铺满了白玫瑰。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崖边,层层叠叠,像一片落在山间的雪。
花丛中悬着细小的灯串,黄昏未至,还看不见光。崖边立着一架老旧的望远镜——是他十六岁生日那天,她偷偷攒了半年零用钱买给他的。
纪宇哲没有说话。
傅梦妍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你以前说,等我们结婚,不去酒店,要在海边,或者山上。”
“你说了很多遍。海边的玫瑰拱门,水晶长毯,香槟色的缎带蝴蝶结。山上的晚宴要挂满星星灯,吃完蛋糕就用望远镜看银河。”
她顿了顿。
“还有十七岁那年你说,想在求婚现场听见有人说,纪宇哲,你愿意娶我吗。”
她绕到他面前,单膝跪下。
“宇宇。”
她仰头看他,眼底是连日未宇的憔悴,和某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濒临破碎的亮。
“我们十来年的情谊。”
“她知道你第一次吃鹅肝过敏是什么时候吗?知道你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过生日吗?
知道你写论文写不下去的时候喜欢吃糖画,生气的时候喜欢吃栗子糕,高兴的时候反而不爱吃甜的?”
“她知道你十六岁时说过想在哪里结婚吗?知道你十九岁时写在那本日记上的每一句话吗?”
她的声音裂开一道细口。
“她不知道。她认识你才几年。”
“宇宇,离婚好不好?”
“你和她离婚,和我在一起。你想去哪里结婚我们就去哪里,海边,山上,国外,你说了算。
你不想办婚礼就不办,你想环游世界我就陪你。以后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不再让你等,不再让你哭,不再让你一个人扛所有事......”
她握住他的手,攥得太紧,指缝挤出他微凉的体温。
“她比不上我的,宇宇。她不会比我更了解你,不会比我更爱你。”
纪宇哲低头看她。
他看了很久。
久到傅梦妍以为他终于要心软,以为他眼眶会像从前那样泛红,以为他会像无数次吵架后那样,叹一口气,说“傅梦妍你真是个混蛋”,然后原谅她。
然后他抽出了手。
“你说完了?”他问。
傅梦妍攥着空了的掌心,没反应过来。
“你说的那些,”纪宇哲声音平静,“六岁过敏,十六岁的望远镜,十九岁的日记。”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可她记得我现在喜欢什么。”他垂下眼,看着她膝边散落的白玫瑰花瓣,“
她知道我二十岁以后就不爱吃糖画了,知道我现在喝咖啡只喝美式,知道我喜欢西藏不是因为风景,是因为那里空气稀薄、手机没信号、可以很久不看消息。”
“她认识我才几年。可她认识的是这几年里真实的我。”
“不是你记忆里那个、停在十九岁没走出来的纪宇哲。”
傅梦妍跪在原地。
黄昏终于来了,灯串亮起,满坡的白玫瑰镀上暖金色的光。
她没有抬头。
“至于你说离不离婚,”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那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他转身向山坡下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
“那些日记,”他没回头,“还给我吧。”
“我该自己收着的。”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傅梦妍跪在满坡的白玫瑰里。
天彻底黑下来时,灯串亮得像落进山间的星星。
她一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