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和我同时考上县一中。
我妈蒸了两块糯米糕,一块撒了桂花糖,一块什么也没放。
“我学习好,吃甜的。”姐姐抢先端走桂花糕。
我妈笑着点头,把没放糖的那块推给我:“小妹懂事,不争这个。”
我咬了口寡淡的糕,没说话。
三年后,我和姐姐同时考上省城师范。
录取书到那天,我妈破天荒杀了一只鸡。
吃饭时她给姐姐夹了两次鸡腿,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
“家里只能供一个。”
“你先出去做工两年,等缓过这口气,妈再供你上学。”
姐姐低头扒饭,耳朵却红着。
我缓缓起身,掏出100块递给她:
“不用了,以后你专心供姐姐吧。”
“另外,这是你养我长大的所有费用,还给你,我们两清了。”
1
我和姐姐同时收到录取通知书时,我妈杀了家里唯一会下蛋的老母鸡。
饭菜上桌,我妈端着一盆鸡汤放在正中央。
她拿起汤勺,先给我爸盛了一碗,再给姐姐陈揽月盛了一碗。
轮到我时,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只舀了半碗汤给我。
我没说话,默默端过碗。
然后,她夹起锅里唯一的两个鸡腿,一个落在我姐陈揽月的碗里,另一个,也落在了我姐的碗里。
“揽月,你学习辛苦了,多吃点,补补身子。”
我爸闷头喝着碗里的鸡汤,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值得他全部的专注。
陈揽月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小心地避开了那两个油光锃亮的鸡腿,但没有说一句话。
从小到大,家里只要有一样好东西,就一定是她的。
就像小时候,我和她同时考上县一中,妈妈特地蒸了块桂花糕,我攥在手里还没捂热,我妈就让我给姐姐,理由是姐姐学习好,需要甜的补脑子。
我以为,考上大学,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我们考的是同一所学校,分数也只差了三分。
邻里都夸我家出了双飞雁,说我爸妈有福气。
可我妈一开口,这福气就只属于陈揽月一个人。
“家里什么情况,你们也知道。”
妈放下筷子,环视我们,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爸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要养活一大家子,两份学费,实在是拿不出来。”
我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所以我和你爸商量了,揽月去上学,望舒,你别去了。”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眼神,继续说:
“你姐成绩比你好,将来更有出息,你是妹妹,理应帮衬家里,帮衬你姐。”
“我已经给你拖了关系,去镇上的纺织厂上班,供你姐读书。”
“听你妈的吧。”
一直沉默的爸,终于开了金口,却说了这么一句。
我转头去看陈揽月,她终于不再假装吃饭了,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她没有看我,而是对着妈说:“妈,我会好好读书,将来报答你和爸,还有妹妹的。”
报答。
说得真好听。
我看着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几块鸡骨头,再看看她碗里那两个完整的鸡腿,忽然就明白了。
从那块桂花糕,到今天这个上大学的机会,从来就不是家里穷不穷的问题。
而是,在他们心里,我永远是那个可以被牺牲、也必须被牺牲的人。
我捏紧了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言不发。
整个饭桌上,只有妈和陈揽月还在低声讨论着去省城要带些什么东西。
那锅滚烫的鸡汤,在我胃里,却像是结了冰。
2
第二天,我妈一大早就起了床。
她没叫我做饭,而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那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
她把里面一沓沓毛票、角票,还有几张十块的大团结,全都倒在了炕上,仔仔细细地数了好几遍。
数完,她把钱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对正在梳头的陈揽月说:
“走,揽月,妈带你去镇上扯几尺好布,做两身体面的衣裳,再买双新皮鞋,上了大学,可不能让人看扁了。”
陈揽月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闪躲,但还是难掩喜悦地“嗯”了一声。
从头到尾,我妈都没看我一眼,好像我只是屋子里的一件家具。
她们走后,我把锅里的稀饭热了热,端给我爸。
他埋头喝着,忽然抬头对我说:“你妈……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没接话,把碗筷收进厨房,开始刷锅。
下午,她们回来了。
陈揽月手里抱着一卷的确良的碎花布料,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我妈欣赏够了,才终于把注意力分给我。
“望舒,明天你就去镇东的纺织厂报到,我跟你王婶说好了,你手脚麻利,头一个月学徒,工资少点,但也有三十块。拿到工资,一分不少地交给我,给你姐当生活费。”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跟女儿说话,更像是在给一个长工派活。
我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格外热闹。
七大姑八大姨听说陈揽月考上了省城师范,纷纷上门道贺。
她们提着鸡蛋、挂面,或是直接塞过来一个红包。
每当这时,我妈都会把我姐推到身前,满脸荣光地收下贺礼和贺金,然后高声宣布:
“这些钱,我可都给揽月存着,当她的大学基金!我们家就指望她了!”
有亲戚看到我,顺口问一句:“望舒呢?不也考上了吗?”
我妈立刻叹一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唉,丫头懂事,知道家里困难,主动说不念了,要把机会让给她姐,她说要去打工,供她姐读书呢!”
所有人都用一种赞许又同情的目光看着我,夸我懂事、有大局观、是个好妹妹。
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帮着倒水、续茶,然后默默退回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旧的木箱。
我打开木箱,里面是我所有的家当: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几本翻烂了的课本,还有一个存钱的小铁盒。
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帆布包里。
然后,我打开那个小铁盒,倒出里面所有的钱。
都是这些年我帮人抄书、捡废品换来的,零零碎碎,一共是九十八块六毛。
我把钱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夜深了,我能听见隔壁房间里,陈揽月和我妈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大学生活。
她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明亮而温暖。
那光,却一丝也照不进我这间黑漆漆的小屋。
我躺在床上,把那个小小的帆布包塞到床板和墙壁的夹缝里,藏得严严实实。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无比清醒。
这个家,从决定牺牲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
3
家里最热闹的一天,是三舅公从县城回来的那天。
三舅公是我妈的远房表叔,在县里供销社当个小领导,是我们家最体面的亲戚。
他一进门,我妈赶紧搬出最好的凳子,泡上藏着不舍得喝的茉莉花茶。
寒暄过后,三舅公从一个布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纸盒。
里面并排躺着两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揽月,望舒,都考上了,三舅公也没啥好东西送,”
他笑呵呵地说,“一人一支,到了学校好好写字,将来都有大出息!”
屋里所有亲戚都发出赞叹声。
在那个年代,一支英雄牌钢笔,是知识和体面的象征。
我的心,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我甚至下意识地伸了伸手。
但陈揽月比我快。
她的手从我面前掠过,自然而然地将那两支钢笔都拿了起来,妥帖地收在手心。
“谢谢三舅公。”
她笑得格外甜,对着众人晃了晃手里的笔,“我到大学学习任务重,笔记多,正好一支用着,一支备用。”
动作行云流水,话说得滴水不漏。
三舅公愣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但看着陈揽月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妈立刻上前一步,拍了拍陈揽月的手,像是生怕有人会抢一样,然后对三舅公解释道:
“她三舅说的是,揽月学习要紧,我们望舒,她不去上学了,要去纺织厂做工,整天跟棉花纱线打交道,用不上这么金贵的笔,给她也是浪费。”
“浪费”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我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屋子里热闹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几个亲戚的眼神在我、我妈和那两支钢笔之间来回打转,带着探究和一丝丝的尴尬。
我爸蹲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支烟,浓重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我缓缓地收回手,插进了裤兜里。
从始至终,陈揽月都没有看我一眼,她只是低着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两支本该有我一支的钢笔。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东西,彻底塌了。
这么多年,一块桂花糕,一件新衣服,甚至是一个读书的机会,我都让了。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穷。
因为家里资源有限,必须紧着一个人来。
可现在,这两支笔,是三舅公明确送给我们两个人的。
原来,跟穷没关系。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的脸,平静地落在我妈和我姐的身上。
屋子里很吵,但我的声音却清晰地响了起来。
“所以,不是因为穷,”我一字一句地问,“只是因为那个该被牺牲的人,永远是我,对吗?”
满屋的嘈杂,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死死地盯着我,整个屋子,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4
我妈的脸瞬间涨红。
她霍然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陈望舒!你读了几年书,读出这么个白眼狼!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我是你妈!”
“妈,算了,妹妹她就是一时想不开。”
陈揽月在旁边柔声劝着,手却紧紧攥着那两支钢笔,仿佛那才是她唯一的亲人。
几个亲戚尴尬地打着圆场,说我年纪小不懂事,让我赶紧给妈道个歉。
我爸蹲在门槛上,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都少说两句。”
这场闹剧,最终在陈揽月即将开学的大喜事面前,被强行压了下去。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很快,就到了为陈揽月办升学宴的那天。
我家院子里摆了三张大圆桌,亲戚们都来了,比过年还热闹。
陈揽月穿着我妈特地扯了新布做的连衣裙,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
酒过三巡,我妈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站了起来。
她先是声情并茂地讲述了自己培养女儿多不容易,又夸赞陈揽月如何争气,是陈 ₱₥ 家飞出去的金凤凰。
屋里屋外,都是一片赞扬和吹捧。
然后,她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射向了我。
“当然,我们揽月能安心去上大学,也多亏了她妹妹。”
“我们家望舒,也是个好孩子,最是懂事!她知道家里困难,主动跟我们说,她不读了,把机会让给姐姐!她要去纺织厂挣钱,供她姐姐读书!”
她把我说成了一个主动牺牲的圣人。
亲戚们立刻把赞许的目光投向我。
“望舒真是个好妹妹啊!”
“秀莲你真有福气,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好!”
在这些言不由衷的赞美声中,我妈满意地笑了,她看着我:“望舒,你以后在厂里好好干,别偷懒,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时间寄回家里来,一分都不能少,听见没有?你姐姐在城里,花销大着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我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了最贴身的内兜里。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缠绕的棉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子上。
哗啦啦一阵响。
那是一堆被磨得光滑的硬币,和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一块、两块的零钱。
没有一张是十块的。
这是我从牙缝里省下来,帮人抄书、捡废品攒了许多年的全部家当。
我花了一点时间,把它们仔细地点清,凑成一百块钱,整整齐齐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然后,我抬起头,迎着我妈震惊错愕的目光,用这辈子最平静的声音说:
“妈,这是你养我长大的所有费用,一百块钱,我还给你。”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说完,我转身抓起门后早就收拾好的行囊,毅然决然地拉开了大门。
身后,是我妈气急败坏的尖叫和碗碟摔碎的刺耳声音。
可我没有回头,一步跨了出去。
5
我没有去我妈口中的镇上纺织厂。
而是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了一张最慢的绿皮火车票,一路向南。
火车咣当了三天两夜,我最终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南方城市下了车。
空气湿热,到处都是我听不懂的方言。
凭着一股狠劲,我进了一家叫“南方制衣”的大型服装厂。
招工的管事看我瘦小,本不想要我,我当着他的面,徒手搬起了一捆沉重的布料,告诉他,我什么都能干,不怕吃苦。
我被分到了最忙的缝纫车间。
上百台缝纫机同时运转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每天十几个小时,除了吃饭上厕所,我都坐在缝纫机前的凳子上。
同宿舍的工友们下工后累得倒头就睡,我却睡不着。
我强迫自己回忆白天那些老师傅的操作手法,哪个步骤能更快,哪种针法更省力,缝纫机的故障怎么简单排除。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领到了三十五块钱。
当那几张带着油墨香的纸币交到我手上时,我的手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钱一张一张地铺在枕头边,看了整整一夜。
这三十五块钱,不用上交,不用听我妈的规划,不用给陈揽月买新衣服。
它们完完全全,只属于我陈望舒一个人。
第二天,我揣着钱,第一次走进了城里的百货商店。
我什么都没买,径直走到了文具柜台,给自己买了一支英雄牌钢笔,和我姐从我手里拿走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把钢笔别在胸口的口袋里,金属的笔夹硌着皮肤,有一种踏实而冰凉的触感。
靠着拼命和好学,我的计件工资很快成了车间里最高的。
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自己报了夜校的会计和管理班。
白天在车间踩缝纫机,晚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在课堂上记笔记。
工友们都笑我瞎折腾,一个女工学那些有什么用。
我没解释。
我只知道,我的人生不能永远只是一台缝纫机。
日子就在缝纫机的嗡鸣和夜校的粉笔灰里飞速流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我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钟,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直到那天,车间里运来一批新的蓝色格子布,准备用来赶制一批出口的大订单。
我只是无意中扫了一眼,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批布的对格,好像有问题。
6
我没声张,放下手里的活,径直去了样品室。
我找出了这批订单的设计图和之前打样用的布料。
在灯光下,我将两块布料并排铺开,一遍遍地比对纹路。
果然,我没看错。
新到的这批布,在纺织过程中经纬线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偏差,导致格子图案的对齐出了问题。如果按照原设计图裁剪,做出来的成衣接缝处,格子是歪的。
对于出口订单来说,这是足以让整批货被退回的致命瑕疵。
我拿着布样,找到了我们车间的刘组长。
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干活还行,但最怕担责任。
他听完我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摆摆手:
“小陈,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布料是采购部进的,质检部验的,轮得到你一个踩缝纫机的来挑刺?赶紧回去干活。”
我捏紧了手里的布样,说:“刘组长,这批货要是出了问题,整个车间都得受罚。”
“出了问题也是厂长和主任担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你一个新来的,别整天想着出风头。”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到了我的工位上。
但我没有继续干活,而是拿出纸笔,开始在设计图上写写画画。
果然,不到半天,问题就爆了。
裁剪车间那边发现了不对劲,事情一层层报上去,很快,厂长周大海铁青着脸,带着几个车间主任冲进了我们车间。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这批布料是谁验收入库的?!”周厂长一脚踹在布料堆上。
没人敢吱声。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生产主任急得满头大汗,“周厂,这批货后天就要交,退货重做肯定来不及了。这可是给外国人的单子,要是违约,我们厂子下半年的订单就全完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愁眉不展。
周厂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屋子都乌烟瘴气。
有人提议连夜去别的厂调布料,有人提议跟客户商量延期,但都被否决了。
就在所有人陷入绝望的时候,我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报告。”
周厂长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到是我,皱了皱眉:“你有什么事?”
我把一张画满了修改痕迹的设计图纸,轻轻放在了会议桌上。
“厂长,原设计是标准的对称格衬衫,对布料要求很高。”
“但如果我们在前胸加一道斜向的拼接线,把对称裁剪改成不对称的斜裁,不仅可以完全避开格子错位的问题,还能让衣服的款式变得更特别。”
我指着图纸,把我在夜校学到的服装结构知识,结合这批布料的特点,清晰地阐述了一遍,“这样一来,瑕疵品就变成了独一无二的设计。”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周厂长死死盯着那张图纸,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半晌,他猛地一拍桌子:“就这么办!小陈,我给你三个人,给你一台独立的样机,今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样衣!”
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工厂。
当第一件用“瑕疵布料”做出的样衣被穿在模特身上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斜向的线条打破了传统格子衫的沉闷,带来一种意想不到的时尚感。
周厂长当场拍板,全厂立刻按照我的新设计图纸开工。
三天后,那批货顺利出厂,不仅没被退货,客户还追加了一份更大的订单,指名就要这款新设计。
原本的危机,竟然变成了一次巨大的成功。
全厂通报表彰大会上,周厂长把我叫到了台上。
我有些局促地站在他身边,听着他激动地宣布:“鉴于陈望舒同志在本次危机中的卓越贡献,厂里决定,破格提拔她为缝纫车间的新任组长!”
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不少嫉妒和怀疑的目光。
我深吸一口气,刚想鞠躬下台,周厂长却一把拉住了我,提高了声音,对着话筒继续喊道:“另外,为了奖励陈望舒同志为我厂挽回的巨大损失和创造的惊人效益,经厂委会一致决定,奖励她个人奖金——五百元!”
我猛地抬起头,大脑一片空白。
7
那五百块钱,成了我人生的第一块基石。
我没有满足于只做一个小组长,在车间的那几年,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服装行业的一切。
从画版、裁剪、缝纫到最后的整烫包装,每一个环节我都烂熟于心。
夜校的会计和管理课程也从未落下。
几年后,我用所有的积蓄,加上从周厂长那里贷来的一笔款子,在城市另一头的工业区,租下了一间小厂房,挂上了“望舒服装厂”的牌子。
厂子不大,刚开始只有十几台缝纫机和二十来个工人,但那是我自己的心血。
每一笔订单,每一块布料,我都亲自过问。
生意从无到有,慢慢走上了正轨。
我以为,我和那个家,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男人领着两个风尘仆仆的女人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看到她们的那一刻,我正在核对下个季度的设计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是我妈,赵秀莲,还有我姐,陈揽月。
几年不见,我妈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但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却没什么变化。
她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四处打量,眼神里混杂着惊奇和贪婪。
我姐陈揽月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神情萎靡。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时髦新衣、被众人簇拥着的天之骄女,大学生活似乎并没有让她变得更好,反而抽走了她身上所有的神采,只剩下一种被现实打败后的怨怼。
“望舒啊,真出息了,都当上大老板了。”
我妈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语气熟稔得仿佛我们昨天才见过。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她:“有事吗?”
我妈被我的冷淡噎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嘴脸:
“你看看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呢?我们大老远跑来,一口水都不给喝?”
我没理会她的抱怨,目光转向陈揽月:“听说你上大学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陈揽月伪装的平静。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屈辱和不甘。
我妈立刻抢过话头,唉声叹气道:
“别提了!你姐这孩子就是实诚,在大学里被人骗,心思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学业就耽误了……前阵子刚被学校给退了回来。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她轻描淡写地将开除说成了退回,仿佛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错误。
“她一个女孩子家,没了文凭,以后可怎么活啊。”
我妈说着,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望舒,妈知道你现在有本事了,你姐到底是你亲姐姐,你可不能不管她。”
“你看,你这厂里这么大,随便给她安排个清闲的活儿,管管人什么的,总行吧?”
我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还有,”她似乎觉得这个要求还不够,又补充道:
“家里的老房子也该翻新了,你爸年纪大了,总不能让他一直住在那破瓦房里。”
“你现在挣了大钱,出个十万八万的,帮家里盖个新楼,也是应该的嘛。”
她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仿佛我立刻就会点头答应,拿出支票簿。
陈揽月也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施舍的渴望和掩不住的嫉妒。
许久,我轻轻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设计稿,淡淡地开口:“不行。”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
我重复了一遍, “我这里是工厂,不是善堂,不养闲人。至于盖房子,我的钱,是我一分一分挣来的,跟陈家没有半点关系。”
“陈望舒!”
我妈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可是你妈!你姐姐是你亲姐姐!你让她去车间踩缝纫机吗?她那双手是读书写字的手,能干那个粗活吗?”
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保安部吗?有两个人来我办公室闹事,请她们出去。”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我妈彻底愣住了,她大概从没想过,那个从小逆来顺受的二女儿,有一天会用这种方式对她。
陈揽月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涌上一股怨毒的潮红。
8
保安很快就来了。
我妈还在撒泼,叫嚷着要让街坊四邻都来看看我是怎么对待亲生母亲的。
但当保安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可以对我耍横,却不敢对穿着制服的陌生男人放肆。
她被半请半架地带了出去,经过我身边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陈揽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在被请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毒,反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来得及深思。
工厂的事务繁忙,我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令人不快的插曲,很快就会过去。
一个月后,我们下一季主打款式的样衣全部制作完成,订单也陆陆续续签了回来,生产线已经开始满负荷运转。
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变故发生在周一的早上。
第一个电话是合作了三年的大客户李老板打来的。
他语气很不好,直接告诉我,那笔三十万的订单,他不要了。
我问为什么,他只是含糊地说:“望舒啊,做生意要讲诚信,你这样一货卖两家,可就不地道了。”
不等我细问,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一头雾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电话接踵而至,全都是要求取消订单的,理由出奇地一致,都指责我们不讲商业道德。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下午三点,助理小林面色惨白地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声音都在发抖:“陈总,您看这个!”
我接过报纸,目光落在服装版的广告页上,瞳孔骤然收缩。
是“开源服饰”的广告,一家本地的老牌服装厂,也是我们最主要的竞争对手。
广告上,几个模特穿着的,正是我亲自拍板、寄予厚望的下一季主打款!
一模一样的版型,一模一样的设计,甚至连布料的花色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价格。
他们的标价比我的出厂价还要低百分之三十。
我的血一下子凉到了底。
设计图泄露了。
这不仅仅是损失几笔订单那么简单。
我们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备料、开工,现在订单全部取消,成品将堆满仓库,资金链会立刻断裂。
更致命的是,我们赖以为生的原创设计,被竞争对手以仿冒品的价格推向市场,品牌声誉将毁于一旦。
是谁?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每一个可能接触到核心设计图的人。
他们都是跟我一路打拼过来的老人,我信得过。
我盯着那张广告,模特身上那件连衣裙的领口,有一个我为了防伪特意加上的、极不显眼的刺绣细节。
开源服饰的广告上,那个细节也被原封不动地抄了过去。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浮现出陈揽月离开时那个平静到诡异的眼神。
小林看着摇摇欲坠的我,急得快要哭出来:
“陈总,现在怎么办?库房里全是货,下午还有好几家供应商要来结款,我们的账上已经没多少钱了!”
我扶着桌子,强迫自己站稳。
逃避没有用,恐慌也没有用。
这是我的厂,我必须撑住。
我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是销售部的经理,他手里拿着一沓传真纸,脸色比小林还要难看。
他把那沓纸拍在我的办公桌上,声音嘶哑:“陈总,全完了。这是刚刚收到的,所有客户的订单……全部取消了。”
9
我看着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陈总……”小林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抬起手,制止了她的话。
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印着仿冒品的报纸,仔仔细细地看。
开源服饰,他们以模仿起家,做工粗糙,但价格低廉,在低端市场一直很有竞争力。
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一定是吃定了我拿不出证据,也吃定了我熬不过这场资金危机。
“小林,通知下去,工厂暂停生产线,但所有人照常上班,工资照发。”
“经理,你帮我把这两个月晚班保安的排班表拿过来。”
“还有,通知所有被取消订单的客户,以及本地所有媒体,三天后,我们在锦江饭店举办新品发布会,请他们务必赏光。”
我的指令一条条发出去,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住了,他们大概以为我疯了。
库房里堆着卖不出去的废品,账上空空如也,我还哪来的新品?
他们不知道,被泄露出去的设计稿,只是我为了引蛇出洞,故意放在明面上的A计划。
而我真正的心血,那套融合了苏绣工艺的“锦绣”系列,一直锁在我的保险柜里,那是我的B计划,我最后的底牌。
我只是没想到,那条蛇,会是我的亲姐姐。
两个小时后,保安老李被带到了我的办公室。
他有些局促,搓着手,不敢看我。
“李师傅,你别紧张。”
我给他倒了杯水,“我只问你一件事,大约一个月前,你值夜班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来过我们厂?”
老李的脸色瞬间变了,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支支吾吾半天,终于开了口:
“陈总……是有这么个女的。”
“她说她是您姐姐,家里有急事,您让她来办公室拿一份文件,我……我看她跟您长得有几分像,就让她进去了……”
“她待了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我看她还上了一辆小轿车,开车的人……我好像在开源服饰的刘老板身边见过……”
够了。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陈揽月,她不仅偷了我的设计,还把它直接卖给了我最大的竞争对手。
她这是要我死。
10
三天后,锦江饭店宴会厅。
闪光灯此起彼伏,台下坐满了客户和记者,开源服饰的刘老板也赫然在座,脸上挂着看好戏的得意笑容。
我走上台,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让助理在投影上放出了一段录音。
是保安老李和我那天的对话。
录音放完,全场哗然。
刘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紧接着,我展示了陈揽月将一大笔现金存入银行的流水单,那是从一个私家侦探那里高价买来的。
铁证如山。
“各位,开源服饰窃取我司商业机密,以次充好的手段,相信大家已经看得很清楚。”
“对于这种不正当竞争,我们已经报警,相信法律会给我一个公道。”
刘老板的脸色变得铁青。
我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对着身后被幕布遮盖的舞台,朗声说道:
“但今天,我不是来声讨谁的。我只想告诉大家,被偷走的,永远只能是垃圾。”
“而真正的艺术品,是无法被复制的。下面,请欣赏我们‘望舒’品牌的真正主打——锦绣系列!”
幕布骤然拉开,灯光亮起。
当第一个身穿融合了现代剪裁与精美苏绣旗袍的模特走出来时,台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美,是传统与时尚的完美碰撞。
我看到台下那些取消了订单的客户,眼神从震惊,到懊悔,再到狂热。
刘老板的脸色,则从铁青变成了死灰。
我的电话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
我知道,那是一个个要求重新下订单的电话。
我赢了。
11
发布会后的第三天,我的父母找来了。
他们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找到了我的办公室。
助理小林敲门时,表情有些为难。
我让她把人请进来。
门被推开,我妈赵秀莲和我爸陈建国拘谨地站在门口。
我爸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我心里很平静,一点波澜都没有。
“望舒……”
我妈先开了口,声音嘶哑。
她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来拉我的手,但看到我身上质地优良的套装,又缩了回去。
“妈知道错了,妈对不起你。”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你姐姐她不懂事,她被猪油蒙了心,我们已经狠狠骂过她了。你就原谅她这一回吧,我们是一家人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偷偷用眼角瞥我的反应。
我爸始终沉默着,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恳求的目光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从前,只要我妈一哭,我就得让步。
不管是谁的错,最后被要求懂事、识大体的,永远是我。
见我无动于衷,我妈哭得更厉害了,“你现在出息了,当大老板了,就看不起我们这穷亲戚了是不是?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难道养出个白眼狼吗?”
她的调子又回到了我最熟悉的道德绑架上。
我终于开口:“我没有看不起你们,事实上,我给你们安排好了住处。”
他们两个都愣住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和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城南一个一居室的钥匙,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信封里是存折,每个月我会往里面打足够你们生活和看病的钱。”
赵秀莲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盯着那串钥匙和信封,眼睛里迸发出光芒。
她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拿,却被我爸按住了。
陈建国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的嘴唇哆嗦着:“望舒,我们不是来要钱的……我们……我们是想让你回家。”
“回家?”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有些好笑,“我没有家。”
“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我妈急切地接话,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上了谄媚,“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对你,把你当亲女儿,不,当祖宗供着!你姐姐那边,我们让她给你下跪道歉!”
“不用了。”我打断她,站起身。
“钱,我会给,这是出于人道,是我作为一个被你们生下来的人,应尽的最后一点义务。至于亲情……”
我转过身,迎着他们期盼又惊恐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们。
“早在那个晚饭桌上,你们把两个鸡腿都给姐姐,然后决定让我退学去打工供她读书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两个与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平静。
助理送他们离开后,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从那个逼仄的家逃出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吃了无数的苦,也流过无数的泪。
但此刻,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终于靠自己,在这片钢筋水泥的森林里,为自己的人生,找到了真正的归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