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远嫁十年的我雇了个假老公回家过年。
年夜饭餐桌上,妈妈摔了筷子,骂道:“当初你被打断腿也要跟宋祈书走,现在怎么样?他是出息了,成宋总了,不照样陪别的女人过年吗?”
“还不如当初就听我安排嫁给隔壁村老杨头,咱家还能多二十万彩礼。”
我不理她,直奔奶奶的病床。
奶奶已经认不清人了,她抓着假老公的手,慈爱地笑:
“祈书啊,你终于回来看我了。”
“你那时卖血换车票,跟我下跪说要跟小月结婚,说会对她好一辈子,我就知道我没看走眼!”
我强忍住泪水,哽咽着说:“奶奶,您安心走吧,我很幸福。”
刚处理完奶奶的后事,我就收到宋祈书的打款和消息:
“曦月,我给你打了一百万,你转给奶奶,明年我再去看她。”
“反正你回家也只是为了炫耀自己嫁了个好老公,我不陪你也没什么。但赵棠是你学生,又是孤儿,过年这两天我得多陪她,你不要多想。”
我原路退回转账。
他还不知道,奶奶去世了。而我,也要离开。
我们都不要他了。
1.
宋祈书那边再无消息。
我收好跟爸妈的断亲书,又连夜订好回去的车票。
等落地A市,正是大年初一。
根本打不到车的我,只能连走五公里,走到脚起泡,才被好心的私家车主稍了一程。
站在家门前,我输入开门密码,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我的生日。
密码错误。
再输入宋祈书的生日,还是错误。
门内传来一阵兵荒马乱,是宋祈书急切的声音:“老婆,是你回家了吗?你先别进来!我收拾一下!”
我自己的家,我却不能回,反而像个第三者一样,站在门口,足足等了半个小时。
等到脚底的水泡被磨破了,等到血流了满鞋。
宋祈书才匆匆开门。
上来就是一句埋怨:“老婆,你回家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天这么冷,我去接你啊。”
旁边的赵棠却是满脸羞涩,好心提醒道:“宋总,您忘了,昨晚您嫌时老师的消息吵,把她拉黑了。”
宋祈书僵住了。
讪讪从鞋柜上拿起一件礼物递给我:“老婆,一时手滑疏忽了,这个送你当补偿,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点头,接过那只翡翠耳环。
跟赵棠身上带着的,价值五百万的首饰是同一系列。
是赠送的赠品。
我绕开他们,走进家里。
整洁干净的客厅,如今全是破碎的彩带气球。
有洁癖的宋祈书却可以视而不见。
沙发上我买的马年玩偶不见了,被换成白色的小羊。
是赵棠的属相。
桌子上是吃剩的年夜饭,是从不下厨的宋祈书亲自做的。
厨房的门上也有两枚沾着面粉的手掌印。
依稀可以想象出他俩当时的姿势。
察觉到我的视线,赵棠抿嘴笑道:“不好意思,时老师,宋总昨天玩得有点疯。”
宋祈书却浑然未觉,帮我把行李箱放好后,又殷勤地打开冰箱门:“老婆,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饺子!”
赵棠拉了拉他的袖口,目光落在那堆狼藉的餐碟上:“那个,宋总,我们一起包的饺子已经吃完了……”
宋祈书一愣,最后从冰箱的底层翻出来一袋已经过期的速冻饺子。
“不好意思啊老婆,要不你将就一下,等晚上给你做大餐……”
连续三十八个小时未进食的胃一阵阵抽痛,我摆摆手。
“不用了。”
宋祈书闻言,脸色却冷了下去,手里的饺子重重砸下。
“曦月,小棠一年多没来了,大过年的你给谁摆脸色看?非要让我们热脸贴你的冷屁股?”
我抬眼,惊讶地看着他:“没有啊,我很欢迎小棠来。”
宋祈书仔细盯着我,再三确认我是真的无所谓。
下意识地问:“你之前不是最在乎了吗?你现在怎么了?”
“我应该在乎什么?”我问。
一片沉默里,赵棠突然红了眼睛,“是我打扰了时老师和赵总,对,对不起,我不该来的……”
宋祈书替她擦干眼泪:“跟你没关系,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他们并肩走到门口。
我叫住了赵棠。
宋祈书立马警惕地看向我。
我上前去,替赵棠把背后没拉住的拉链拉上,又递给她,我在卫生间找到的轻薄内衣。
“下次别这么丢三落四了。”我提醒道。
宋祈书看我的眼神里全是陌生。
“时曦月,你装成这个样子给谁看?”
我平静地推了他一把:“你想多了,赶紧送小棠吧,晚了不安全。”
宋祈书脸色铁青。
他紧盯着我的脸,想从中找出一点点在意与愤怒。
只可惜,没有。
在赵棠的催促下,他匆匆抛下一句:“老婆,回来了我跟你解释,乖,明天我们结婚纪念日,我们这次好好过。”
结婚纪念日在年初二,是因为那年春节,我提出想有一个家。
宋祈书抓起我的手,直奔民政局。
结果民政局放假没开门,他就在雪地里给我画了个结婚证,有名字,有我俩的简笔画像。
他把我抱在怀里,说,曦月,以后每年的今天,就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门砰地关上了。
我这才发现,密码原来是赵棠生日。
第2章
2.
宋祈书送赵棠回家送了很久。
我又累又疼,疲惫之下昏沉沉地睡着了。
梦到了十年前。
那时,宋祈书还不是宋总。
他是宋扫把星,是克父克母的孤儿。
在即将冻死的时候,是奶奶把他偷偷带回了家,而我则每天偷藏饭菜给他送过去。
十八岁那年,高考出分,即将报志愿的时候。
妈妈打伤我的腿,把我关进柴房:“上学上学,上那么多学有啥用?隔壁村老光棍给了咱家二十万。”
“你乖乖的,明年这时候就能抱俩娃了。”
我急得想要用镰刀割腕。
是奶奶报信,宋祈书翻墙砸了门,对我说:
“曦月,跟我走,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们没有钱,宋祈书就跟着黑中介去卖血,刨除中介费,还剩二百零五块伍角。
一百七十八用来买我俩的火车票,八块,给我买了面包和水。
而他自己不吃不喝,省下来的钱带我去网吧报志愿。
那时我就悄悄认定了,他是我要跟一辈子的人。
再醒来时,我满脸都是泪。
而宋祈书坐在我床边,声音冰冷:“时曦月,我们好好谈谈赵棠的事。”
我很累,也很想睡觉,于是点点头替他说:
“我明白,赵棠是我学生,也是我资助长大的,你照顾她天经地义。你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是你看她春节无处可去,陪她罢了,仅此而已。”
这些都是他曾经说过的话,如今我原样还回去。
“你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我不会恶意揣测你俩的关系,不会无理取闹,更不会说任何对她不利的话。”
宋祈书脸色变了,整个人有些惊慌失措。
“月月,你……”
他急忙拉着我的手,让我检查手机。
“我们真的已经一年没有任何联系了。”
“她说她被合租室友欺负,无处可去,站在咱家楼下俩小时,我才让她进来的。”
“你相信我,月月,我现在时刻避嫌,就怕你误会。”
聊天记录的确是空的。
所有社交软件都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我知道,他手机有双系统的话。
他见我不作声,整个人放松下来,笑着问:
“月月,你还没跟我说呢,这次回去,奶奶身体如何?”
“之前说她生病了,可给我吓坏了,连夜安排医生过去。等过两天,我陪你再回去一趟。”
一提到奶奶,我心生恨意。
转过头,正要告诉他:“奶奶她……”
刺耳的铃声乍响,是祈书设给赵棠的专属铃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了。
“赵棠,我说过很多次,以后没有必要!不要联系我!”
赵棠凄厉的哭声传来:“宋总,求求你跟时老师解释一下,我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请她不要在我的新公司里传播谣言了!她,她在公司发消息,说我勾引她的丈夫,说我不要脸,我、我已经活不下去了……”
宋祈书猛地抬头盯着我。
眼睛里是熟悉的怀疑与愤怒。
我已经懒得辩解,翻了个身:“去找她吧,别耽误了。”
宋祈书的胸膛剧烈起伏,看了一眼手机,挂断。
铃声又响,又挂断。
第五次响起来的时候,宋祈书接通了,冲那边大喊:“赵棠,你不用联系我,我只是你老师的丈夫,没义务帮你解决这些事!”
这次铃声果然没有再响。
他深情坚定地看着我:“曦月,你放心,我心里第一位只有你。”
“我相信不是你做的。”
第3章
3.
我差点笑出声。
当我已经不在意的时候,他开始相信我了。
第一次发现,我深爱十年的丈夫,和我一手资助长大的女学生有染,是在两年前。
宋祈书突然变得非常忙,忙到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忙到哪怕到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也要待在公司。
我失落之余,不由得担心他的身体,于是打包好饭菜去公司。
恰好撞上了赵棠扑到宋祈书怀里撒娇。
原来我印象中一直腼腆内向的好学生,也会有如此天真欢腾的一面,围着宋祈书转,亲手给他喂蛋糕。
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
宋祈书却说:“闹够了没有?”
“闹够了就回家。天天就知道疑神疑鬼,你不要脸,别连累我们!”
之后,我们的架越吵越多。
为他车上座位缝隙里的口红吵,为他衣服口袋里游乐场的票根吵,为他沾着长发的衬衫吵。
气疯了的我,当着宋祈书的面给赵棠打电话:“我教你三年,我给你买新衣服,给你辅导功课,让你从小山村里走出来上大学,你说你会报答我,你报答到我丈夫床上?”
“你跟我的丈夫勾勾搭搭,当我是瞎还是傻?”
更难听的话没来及骂出口,宋祈书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砸了我的手机。
“你要毁了赵棠吗?你知道她现在在学校,这一通电话打过去会给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吗?她不像你,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得多么坚强才能走到现在!”
“你情绪不稳定,你发疯,你作妖,好,我是你丈夫我忍了,但不要牵连她!”
他从不觉得自己越界,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全是我的无理取闹!
我双目通红:“好,那就离婚!”
他只是扫了我一眼,冷笑。
“你有家吗?时曦月,你爸妈恨不得把你卖了,离婚了你能往哪儿去?”
我的心痛得无法呼吸:“宋祈书,你还有心吗?”
“是我做家教给你攒来的创业资金,你第一次创业失败,我不分昼夜上班帮你重新站起来,让你成为宋总。我十八岁就跟着你了,这算什么……?”
他轻飘飘回答:“算你贱。”
他最了解我了,刀子都往最痛的地方捅。
我随便买了张票,连夜走了。
检票前,宋祈书追了过来。
他在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身上全是血,但他拒绝上救护车,瘸着腿,狼狈地来追我。
见到我,他就开始扇自己耳光。
“曦月,是我口不择言,你骂我克父克母的白眼狼,我太难受了,这才说了这些混账话。”
“你别走,我只有你和奶奶了……我只有你们……”
“你没有安全感,对吧?”
“那我就跟她划开界限!”
他翻出手机,当着我的面跟赵棠决裂。
又拉黑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
断了她的资助。
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封声明长信。
最后他看着我,绝望又破碎:“求求你,曦月,不要抛下我……”
我心软了,而他也真像他所说的那样,断了个干净。
我们度过了一段和好如初的甜蜜日子。
就像赵棠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
直到……我怀孕。
想到这,我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肚子。
那里曾经来过一个孩子。
宋祈书也摸上我的肚子:“月月,怎么了,肚子疼?”
“你好好养养,我们争取再有一个孩子。”
我不说话。
他碰了个钉子,有些坐立不安地刷着手机。
我知道,他还在担心赵棠。
果不其然,医院的电话打来了:“您好,请问是赵棠家属吗?赵棠割腕了,现在正在抢救,您是第一紧急联系人……”
宋祈书猛地站起身,披上衣服就走。
临走前他解释道:“月月,人命关天,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你放心,结婚纪念日我一定赶得回来。”
我叫住了他:“你等下,奶奶那边,有两份文件要签。”
他接过来,因为担心赵棠,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签上自己的大名。
甚至很满意我的不哭不闹,笑着说:“月月,你这次过年回来,真的变得懂事大方了。”
我平静地拿回文件。
一份是墓地买卖合同。
一份是离婚协议书。
第4章
4.
宋祈书走后,我终于可以消停收拾行李。
期间我的手机一直收到赵棠的短信。
“不好意思啊时老师,我撒谎了,只有我说我自杀进了医院,宋总才会过来……”
“我知道,我不应该跟您抢老公,但是我检查出来怀孕了,我只想让孩子有爸爸,不要像你一样,没有家没人爱,我有错吗?”
两道杠的测纸。
好熟悉。
就在一个月前,我也有过。
当时我满心欢喜打算迎接小生命,却因为宋祈书拿错了保胎药,孩子畸形,被迫打掉。
我双目无神地睁眼看着医院天花板。
而宋祈书跪在我床边忏悔了两天。
他脱力晕倒时,身旁的手机还在不停收到消息。
我打开了,那时我才发现,这一年里,他们原来并没有断联。
“祈书,都怪我,要不是我让你去给我开药,你又怎么会拿错老师的药,害孩子流产,都是我的错!”
后面是宋祈书的回复:“不怪你。责任我全都承担,曦月最爱我,而且她现在只有我了,会原谅我的。”
再往上翻,全是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
他在信息里怜惜赵棠是孤儿。
可是我呢?
我就不是吗?
我生在重男轻女的山沟沟里,因为要读书被爸爸打断了三根皮带。
因为二十万彩礼,就要被妈妈卖给大我三十岁的老男人。
我十八岁鼓起所有勇气跟他走,二十七岁又容忍了他的越轨。
不是痴,不是傻。
只是这辈子,就想有个家。
而宋祈书承诺给我一个家。
他却吃准了我爱他,吃准了我无处可去,他看到了我的伤口,又在上面捅了几刀。
我喘不过来气,指尖在抖,最后我也只能拼尽全力,给早已断亲的家里打电话。
我想听到奶奶的声音。
“你奶奶?哦,那个老不死的啊,得病了,过不去今年了吧。”
“真晦气,要在春节咽气。”
“什么医药费?什么医生?没见过啊,吹牛有个谱吧!”
这场阴冷浩荡的大雪,终于压倒了残枝。
本来就没多少行李,我干净利落地走了。
半夜,宋祈书风尘仆仆地回来,一进门就兴致冲冲地朝屋里喊:
“曦月!快来亲亲老公,结婚纪念日,我没错过!”
“快来看看我送你的礼物!”
屋子是黑的,桌上只有两份文件。
宋祈书心生疑惑,不妙的预感却蒙上心头。
等他终于看清文件上的字后。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第5章
5.
几页轻飘飘的纸,很好读懂的信息。
他先看到的是离婚协议书,宋祈书翻来覆去地,读完一遍又再读。
最后他笑了:“曦月,这个笑话可一点也不好玩。”
他又扬声大喊:“月月,我知道你在哪儿藏着呢,赶紧出来吧,不要跟老公开这种玩笑了。”
小时候曦月就很喜欢玩这种游戏。
藏在玉米地里,藏在衣柜里,藏在他的屋子里。
这样就能躲过爸爸的棍子,和妈妈的怒吼了。
可是这次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宋祈书的手开始抖,他拼命用另一只手握住。
想着下一张纸上,或许会有转机。
结果第二页,赫然是奶奶的死亡证明和墓地买卖合同!
“啊……”宋祈书像一匹受伤的狼,直勾勾地瞪着眼睛。他浑身瘫软,连连后退,勉强扶在桌子上。
接着是一声接一声茫然绝望的哀嚎。
这一定是噩梦,或者他一定是疯了!
但哪怕是最恐怖的噩梦,他也不曾想过,会出现时曦月和奶奶都不要他的一天!
宋祈书如坠冰窟,他摸索着手机,手抖得拿不住。
手机掉在地上,他趴着去捡,下意识地拨打曦月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失去了理智,失去了意识,完全是本能地一遍遍地打电话。
仿佛这样,就能不用去思考她已彻底消失的事实。
联系她单位,却被告知老师已离职,值班的保安还把他痛骂了一顿,骂他春节还来找事。
联系她朋友,朋友只是冷笑,问他,你玩够了吗?你跟她的学生联手背叛她,把她逼出了抑郁症,现在她走了,你开心吗?
宋祈书下意识地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
明明他最爱的只有时曦月,只是偶尔,他从赵棠的柔弱坚强的身影里看到了曦月年少时候的样子。
现在的曦月已经独立自主,并不像以前那般,与他相依为命、事事依赖他了。
也许是过剩的保护欲作祟,也许是想弥补曾经的遗憾。
他开始纵容自己和赵棠纠缠不清。
无论如何,他还是失去了边界,越轨了,而曦月,也在他的一次次得寸进尺中,渐渐失望,直至绝望。
在送走奶奶后,彻底抽身离开。
她离婚了,她能去哪儿去?她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有人欺负她?
宋祈书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联系助理。
“我他妈的现在就要回村!立马给我订机票!”
“奶奶到底是怎么去世的,给我查清楚!”
第6章
6.
我掰断了电话卡,从宋祈书的账户中转走了我应得的那份钱,彻底和过去断了联系。
在此之前,我已经在青岛买好了一栋房子,按照我喜欢的风格装修好,平静开心地住了进去。
帮我搬行李的,是我的假老公。
他是我从大学校友群里临时雇佣来的。
赶在春节,又是临时雇佣,我其实已经做好了无人应聘的准备。
谁知道帖子刚发出不到十分钟,魏迟言就来加我。
上来先是做了一番自我介绍:“我叫魏迟言,交大航空航天系副教授,目前单身,如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出发。”
我有些惊讶,也有些羞赧。
“我可以帮您报销来回机票、酒店的钱,只需要伪装一天,我会给您伍万元报酬。”
魏迟言编辑了好一会儿,才发来消息。
“没关系,我不需要报酬。请将注意事项发送给我,我会仔细研读,保证不会出错。”
他果然没出错。只是我心神俱碎,反倒演不下去。
跌跌撞撞离开村子时,我的眼泪被冻成冰,糊在眼睫毛上,视野里全是白霜。
他追上来,给我围上围巾,想靠近,却又保持好了距离。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渗进围巾里,魏迟言长叹一口气,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适。”
“但是你离婚之后恢复单身,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当时我没回答。因为我再也忍不住,爆哭起来。
他把我抱在怀里,我开始翻来覆去讲,奶奶当时捡苞米也要供我读书,宋祈书见我上学路上被欺负,拿着一块板砖就敢跟七八个混混对抗。
讲我一边读书还要一边给弟弟做饭有多不容易,讲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劝奶奶搬到城里,她却舍不得自己儿女,宁可自己遭罪,也坚决不肯离开。
讲到最后我情绪已经彻底失控。
我冲着黑沉沉的的天空大喊:“为什么!为什么奶奶要离开我!为什么,曾经的宋祈书也不见了!”
“他不是我爱的人,我认识的宋祈书,一定不舍得这么对我……”
后来我哭到快要昏厥,魏迟言把我抱到车里,打开暖气,又向村里好心人要来热水,哄我喝几口。
送我去机场的路上,他摸了摸我的头发:“你已经很坚强了,做得很好了,曦月。”
“是宋祈书辜负了你,是他配不上你。”
这次搬行李,魏迟言不请自来。
我站在门口,有些不客气地说:“我恐怕还没做好准备接受你,你大可不必这样讨好我。”
魏迟言摇摇头,说没关系。
正说着话呢,我的电话疯狂响起。
居然是我曾经在村子里的好朋友,她嫁给了同村的小伙子,留在了村子里。
她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接着是好长几段语音:曦月,你的前夫在村子里居然做出了这种事……
第7章
7.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开了。
宋祈书带了好多人站在我家门口,才这么短的时间没见,他的下巴全是青色的胡茬,双眼遍布血丝,整个人有些癫狂。
“曦月呢!你们把曦月藏到哪里去了!”
“让她出来跟我说话!”
见大门紧闭,他开始猛踹家里的大门,又拿起斧子,一下下地砍。
妈妈见状开始撒泼,坐地就抹眼泪:“哎呦,这是闹得哪门子的事儿啊,大过年的,白眼狼女儿上门来断亲,这该死的女婿又开始来砸门,全当我们时家好欺负哟!”
“你别忘了!当年是我们家给了你一口食吃!吃饱了翻槽,背过河不叫爷,你杀千刀的真该死……”
宋祈书连连冷笑,他从底层一路厮杀过来,可没有那些不能打女人的底线。
他抓过妈妈的头发,一拳打在她的脸上。
“对我有恩的是奶奶,你算什么?!”
“当初奶奶执意给我一口饭吃,你带着她那个不孝儿子上门把奶奶打吐血的仇,我还记着呢!”
“你拿热水泼我,大冬天让我脱光衣服走出去,还有往饭里偷偷下农药,你以为我都忘了?”
“之前是看在奶奶的面上,看在曦月的份儿上,我不跟你计较,甚至还每月给你打钱。”
“但你告诉我,奶奶的看病钱在哪儿?我给她请的医生在哪儿?”
全村的人都跑来吃瓜。
一边看热闹,一边还不忘拿来几把瓜子,边磕边点评。
有好心的村民上前搭话:“嘿,你就是时淑珍嘴里天天念叨着的孝顺孙女婿吧!她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着你呢!”
宋祈书怔愣在原地,抹了一把脸。
“她……她是不是说我很不孝,怪我不去看她……”
“没有啊!她一直说你孝顺,时不时的就想让她搬到城里,但是她不想给小辈们添麻烦,这才拒绝了。”
“她还说啊,你们做老总的都忙,没时间看她也正常,就是担心你们身体,要你们健健康康的才好呢。”
“哦对了,她说得最多的就是,祈书和曦月两口子,日子要过好,要和和美美的,一辈子在一起。”
宋祈书的背影好像凝固在那里了。
他缓缓地跪下,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腰。
足足过了有五分钟。
他才冲着奶奶生前住的屋子的方向,砰砰砰磕了十几个响头,哪怕隔着视频,也能想象出当时的力道。
再抬起头时,宋祈书的额头全是血,顺着他深邃的眉骨往下淌,除了血以外,还有他的眼泪。
“奶奶,祈书不孝,我没能见您最后一面,我该死!”
“我还违背了我当初的誓言,我没照顾好曦月,我把曦月弄丢了,我知道您死后也惦念着我们,放心,我一定把曦月找回来!”
第一个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第8章
8.
接下来的几条,就是宋祈书和我早已断亲的爸爸妈妈扯皮。
其实是宋祈书单方面的审问。
在凶神恶煞的宋祈书面前,爸妈不得不供述,
他们是如何私吞了给奶奶的医药费,又是如何把这些钱拿给儿子盖房娶媳妇的。
又是如何哄骗着奶奶配合他们打掩护,让我们都发现不了端倪的。
最丧心病狂的是,怕事情败露,他们还拿钱贿赂了医生!
宋祈书听着听着就咬牙切齿,他上前去猛踹了爸爸几脚,又转身对手下吩咐,声音冷得像冰。
“我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不是盖房子了吗,不是去买豪车了吗?把房子烧了,车子砸了!所有的钱,我宁可扬了都不会给你们一分!”
爸爸妈妈闻言顿时惊慌失措。
他们敢在村里耀武扬威,儿子敢在村里横行霸道,完全靠的是他们嘴里“城里的总裁女婿”和祈书给的钱。
“小书啊,小书!不,宋总,我儿子他刚盖的房子啊!咱们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女儿好说歹说也是你媳妇儿,不能一点情面不给娘家人留啊!”
妈妈扑过去想要扒宋祈书的裤脚。
宋祈书冷淡地垂着眼:“你不早就说了吗?你女儿跟你断亲了,她和你毫无关系,那跟我,自然更没有关系了。”
见宋祈书不可能回心转意,爸爸干脆破罐子破摔,连连怒骂:“你以为你是什么好玩意儿!”
“过年你陪曦月回来了吗?平时你对曦月好吗?我就打听过了,你早在外头跟她女学生在一起了,这时候来装深情?我呸,还不如我家狗来的忠诚!”
我以为宋祈书听后会暴怒。
他从小吃尽苦头,之后又没有背景,当初仅靠着满腔不甘,和想要为我创造一个更好环境的执念,在A市一点点打拼出来,最后养成了偏执狠绝的性格。
结果他没有把怒火再发泄给他人。
宋祈书有些疲累地靠在院子草垛上,喃喃自语:“是啊,还是我辜负了曦月,当时我公司资金链断裂,她发着高烧也要坚持上课,就为了多赚一点钱,给我增加翻盘的机会。”
“因为我和赵棠的事,她患上了抑郁,还被学校开除,我后来才知道,她一共看了二十多次心理医生,手腕上还有八道划痕……”
他突然抓起墙边镰刀,一刀一刀划在自己手臂上,整整八道,一刀不少。
血喷涌而出,爸爸瞪着眼睛,吓得喃喃自语:“疯子,真是疯子……”
最后宋祈书因为失血过多被人搀扶走,临走前还能听见他的声音:“月月,等我,我去找你……”
视频就此结束了,小姐妹有些八卦,也有些兴奋地问我:“曦月,他看起来真的很深情诶,你要不要原谅他?”
我回复:“早干嘛去了。”
他早一点,就能去见奶奶最后一面。再早一点,就能跟赵棠划开界限。
而不是现在,奶奶新入土,而我也已心死,他跑来玩什么深情戏码。
我关了手机,看向魏迟言:“晚上请你吃火锅?”
第9章
9.
但我没想到宋祈书真能上门找过来。
这天傍晚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我点的外卖到了,刚开了一条缝。
就看见沧桑落魄的宋祈书站在门口。
他目光沉沉,神色哀戚:“月月……我……”
还没等他说完,我猛地关上了门,差点把他的鼻梁撞断。
他在门外边疯狂拍打,边拍边喊:“月月,你听我说!”
“我不同意离婚,赵棠肚子里的孩子是假的!她故意伪造出来气你的!而且我已经把赵棠调离A市了,这辈子我们都不会见到她!”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心软继续和赵棠联系,你生气是应该的,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求你了,月月,求你……”
他到现在还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是赵棠。
我毫不留情地拒绝:“宋祈书,请离开我家,要不然我叫保安了。”
宋祈书仍咬牙坚持不肯走,我正要给保安打电话,这时听见外面传来魏迟言的声音:“月月,是你前夫纠缠吗?要我报警吗?”
我打开门,魏迟言提着一兜我最爱吃的零食,刚从电梯里出来。
他警惕地盯着宋祈书,宋祈书像是气疯了,指着他问:“他是谁?时曦月!你告诉我,他是谁!”
我本来想说是朋友,但心念一转,笑着回答:“他是我的新男朋友。”
说罢,我走过去挽住魏迟言的手,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立马接戏:“没错,我是月月的男朋友。”
宋祈书的家,就是因为爸爸出轨,妈妈跑了,才支离破碎的。
他平生最恨背叛,尤其是来自我的。
“时曦月,你的意思是,你跟我离婚立马无缝衔接了另一个男人?”
“你们之前就勾搭上了?”
他目眦欲裂。
我却冷冷嗤笑:“怎么了,宋总,你不也是这样干的吗?我甚至比你好心些,我跟你离婚,放你自由了。”
“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我疑神疑鬼,你大可寻找自己的幸福了。”
我懒得浪费时间,拉过魏迟言就示意他进门。
宋祈书却先一步扒住门缝。
他好狼狈,满脸都是慌张:“曦月,没关系的,这无所谓。”
“我知道是因为我的自大,才让你想找下家,我不会怪你的,只要你答应现在就跟我回家,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看,你看。”
他从包里掏出一枚戒指,讨好地送到我手上。
“我早就给你买好了结婚纪念日的礼物了。奶奶没了,你只有我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第10章
10.
我之前的确很想要一枚戒指。
创业刚起步的时候,捉襟见肘,我和他蜗居在京城漏雨的地下室里。
连一口泡面都要分吃。
虽然结婚了,但是买不了结婚戒指。
我便从两元店里买来一枚廉价铂金戒,递给他,让他求婚。
没有司仪,没有证婚人,宋祈书举着手机,念着搜索来的婚礼誓词,一句句,念得很认真。
那时候他承诺我,等有钱了就给我换一枚真的。
结果拖着拖着,我反倒从赵棠的手上,看到了他送的戒指。
当时宋祈书说什么来着?哦,一件礼物而已,你较什么真。
那么现在这枚戒指,也不值得较真。
我接下它,无视宋祈书狂喜的表情,走到窗前手一扬,就把他扔掉了。
“我郑重提醒你一遍,宋总。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现在跟我连经济纠纷都没有。”
“离婚协议上已经把财产分割得很清楚了,我没让你净身出户已经是看在奶奶的份儿上。”
“我早就已经不爱你了,至于家,也有别的人可以给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魏迟言点点头,紧握住我的手。
愤怒悲伤到极致,宋祈书反而冷静下来:“时曦月,明明之前你还爱我爱得要死,现在突然说不爱我,你信吗?”
他不见黄河不死心。
我干脆把我之前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摔到地上。
“太可笑了宋祈书,明明是你跟赵棠说我神经质,说我对你冷淡,说你已经厌烦透我了。也是你说,你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全给赵棠,怎么,你不认吗?”
我又摔下我的孕检单。
“也是你,害得我手术台上走了一遭,那次流产我流了很多很多血,医生说我差点就不能再怀孕了,你说我恨不恨你?”
宋祈书的脸已经完全青白。
只能声音微弱地辩解道:“我……我把赵棠幻视成曾经的你了。”
“你把她看成什么,跟我毫无关系。只会让我感觉更恶心。”
“宋祈书,你认清现实,现在我是我甩了你,我不要你了,识相的话就自觉离开我的生活。”
“不识相也没关系,我会把你踢出去。”
那天宋祈书失魂落魄地走了。
魏迟言怕他再来纠缠,特地给小区安保打了电话,要他们加强警戒,也多陪了我几天。
今后的一个月,宋祈书消失得干干净净。
几乎让我产生他已经走了的错觉。
结果这天晚上,我受邀跟魏迟言去散步,路上突然窜出一个疯女人。
第11章
11.
她披头散发,表情狰狞,赫然是有段时间没见的赵棠。
一见面她就扑过来,污言秽语一股脑地脱口而出。
“你这个贱人!我好不容易往上爬,我好不容易去了大公司,结果你不知道跟宋祈书说了什么,他让我公司把我开除了!我的毕业论文也要审查!要吊销毕业证!”
“你有什么好的,你不跟我一样,凭什么你能钓到有钱人……”
她作势要打我,结果两个男人一起冲了出来。
魏迟言搂住我的腰,我踉踉跄跄地跌进他的怀里,而宋祈书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两下就把赵棠控制住,让她在我面前下跪。
“宋祈书?你为什么在这?”我惊讶。
“我怕你受伤,还怕你受欺负,我……”宋祈书苦涩地回答。“我一直在你身边,晚上就站在楼下看着你的窗子……”
“那还真是怪恐怖的。”我面无表情,示意魏迟言放开我。
我走到赵棠面前,赵棠还想骂什么,被我一个巴掌扇了回去。
“给你脸了!上学时候我不舍得教训你,现在老师教教你规矩!”
我拽住她头发,又是恶狠狠不遗余力的一巴掌。
“谁教你撒谎了?谁叫你做绿茶了?谁教你勾引男人上位了?心思不正的垃圾,摊上你这学生我倒八辈子血霉了!”
常年拿教鞭写教案,我的力气可不是虚的,如今带着真火,十几个巴掌不留情面地招呼。
很快赵棠就双脸红肿,鼻血横流,整个人恹恹地倒下去,还不忘向宋祈书求饶:“宋总,你老婆她……”
宋祈书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神色复杂地看我和魏迟言交握的手。
“曦月,你已经看到我的改过决心了,你跟我走……”
我上前去踢了他一脚,踹到他的肚子上。
“宋祈书,别在这里发癫,活像一个变态跟踪狂,你再纠缠,我要么报警,要么通知精神病院!”
肚腹神经众多,宋祈书捂着肚子,久久没能起身。
那些视频,都是他故意通过村里人送到曦月手上的。真心实意不假,也存了些卖惨苦肉计的心思。
因为他知道,曦月一向最心软,最爱他了。
心软到,明明小时候自己也吃不饱,还要偷偷藏起半个馒头喂给他。明明自己还要种地做饭喂猪,还要抽出时间教他读书。
小小的下屋里,女孩站在砖头上,很有气势地给他讲课。
后来他们结婚了,曦月还是心软。
忘记结婚纪念日了,哭着道歉就可以。忘了陪她去医院,说一句自己忙就可以。
久而久之,宋祈书自己也忘了,人心也有被伤害冷硬的一天,爱也有被消磨殆尽的时候。
终于,时曦月不要他了。奶奶也不在世上了。
他最后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呆呆仰头,时曦月跟着魏迟言离去,从始至终,都没给过他一个眼神。
两年后,我和魏迟言仍然没有结婚。
是我害怕一些过去的阴影,迟迟不肯答应他。
魏迟言包容了我的任性,说:“没关系,曦月,其实你之前在大学时,我就暗恋你了,可惜你当时,每个星期都要去见自己的男友,我也只好偷偷地把我的爱藏好。”
我恍惚了一下,从他如今儒雅俊秀的脸上,回想起曾经一个青涩认真的学弟的身影。
原来帮我占座的书是他放的,原来我在台前主持,给我送花的名额也是他处心积虑才获得的。
原来总有个身影,悄悄站在我背后,不声不响,却给足了安全感。
又是一年春节,我和魏迟言贴对联时,冷不丁收到一个电话。
男人在那边醉得很厉害,声线颤抖:“曦月,我看见奶奶了,奶奶和你,终于都来接我了。”
我挂了电话,直到几天后,我才从新闻中看到。
宋祈书每日酗酒,在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喝到烂醉卧倒在雪地里,要不是路人看见,早就被冻死了。
饶是如此,他也留下不少后遗症,足矣痛彻余生。
放下电话,魏迟言俯下身来亲我的额头。
“想什么呐?”
“没什么,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还有红烧鱼,还有……”
窗外细雪纷纷落下,又是一年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