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嫁给镇北王魏寒昭三年,成了他眼中最无趣的木头王妃。
他出征,我为他筹备粮草,没有一点担忧不舍。
他归来,带回各式各样的女子故意羞辱我,我却不仅不恼,反而将她们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彻底激怒了他。
魏寒昭当着所有人的面,掐着我的脖子冷笑:
“柳月玉,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呕的死人脸,等本王扫平北境,第一件事就是休了你。”
后来,我娘家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坐实,满门抄斩。
我终于心死,递上一纸和离书,求他放我归家,与家人死在一处。
魏寒昭的亲信和副将们得知后,欣喜若狂,当晚便在王府大摆筵席,庆祝王爷脱离苦海。
酒过三巡,宴会主角却一脚踹翻了酒桌。
……
王府里的喧闹声透过厚重的院墙传了出来。
丝竹声,划拳声,还有琉璃盏摔碎的脆响。
雪下得很大。
落在我的发顶,很快积了一层白。
我紧了紧身上的粗布斗篷,手里提着一只并不算精致的灯笼,站在王府的后巷口。
这是一场庆功宴。
也是一场为了庆祝镇北王魏寒昭休妻的狂欢。
就在半个时辰前,我把和离书放在了魏寒昭的书房案几上。
旁边压着那块代表王妃身份的玉牌。
没有任何人拦我。
因为魏寒昭前几日便放了话,谁也不许理会那个疯妇,让她滚,滚得越远越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角门。
门关着。
我转过身,提着灯笼向城西走去。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城西是乱葬岗的方向。
也是今日午时,我柳家满门七十三口,被斩首弃尸的地方。
风刮在脸上有些疼。
我想起三年前嫁入王府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雪。
那时魏寒昭骑着高头大马,挑开我的盖头。
他眉眼飞扬,满身的少年意气。
他对我说。
“柳月玉,进了我魏家的门,老子护你一辈子。”
如今想来,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街上早已宵禁,空无一人。
巡夜的更夫提着锣走过,看见我,愣了一下,没有盘问。
大概是因为我这一身素缟,在这大雪夜里显得格外晦气。
我走得很慢。
膝盖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那是去年冬天,为了给魏寒昭去寺庙祈福,跪在雪地里三个时辰落下的病根。
前方有一家未打烊的酒肆。
几个穿着甲胄的士兵正歪歪斜斜地走出来。
我认得他们。
是魏寒昭麾下的副将。
他们喝得面红耳赤,大声谈笑着。
“王爷今儿个真是痛快!总算把那个晦气的女人赶走了!”
“就是,整天板着个死人脸,看着就倒胃口。还是今日那个跳舞的红玉姑娘带劲。”
“哎,你们说,柳家那案子,王爷真的一点不知情?”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
“嘘!这事儿也是你能议论的?王爷说了,柳家通敌,死有余辜。那女人没被牵连充军妓,已经是王爷开恩了。”
“也是,咱们王爷是什么人?那是镇北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得守着那个木头?”
他们从我身边经过。
没有人认出我。
我侧过身,站在阴影里。
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脂粉味。
那是魏寒昭最喜欢的味道。
他说这才是男人的味道,是胜利的味道。
而我身上常年萦绕的药香和墨香,被他称为令人作呕的穷酸气。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
火折子快燃尽了。
我必须在灯灭之前赶到城西。
爹和娘的尸骨还在雪地里。
我是柳家唯一的活口。
因为我嫁给了魏寒昭,成了皇亲国戚,圣上特赦,免我一死。
但这特赦,如今看来,更像是一种凌迟。
我继续向前走。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半个月前的那一幕。
那是魏寒昭刚从北境大捷归来的时候。
2
半个月前。
镇北王府,正厅。
魏寒昭坐在主位上,怀里搂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异域女子。
那女子穿着露腰的舞衣,赤着足,脚踝上系着金铃。
厅内坐满了他的部下和京中的权贵。
酒过三巡。
魏寒昭喝高了。
他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指着坐在角落里的我。
“柳月玉,过来。”
我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走到大厅中央。
“王爷有何吩咐。”
我垂着眼。
魏寒昭嗤笑一声。
他捏了捏怀中女子的脸,又看向我。
“看见了吗?这才是女人。”
那女子娇笑着,往他怀里钻了钻。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魏寒昭站起身,推开那女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
他身上带着凛冽的寒气和血腥气,混合着烈酒的味道。
他伸出手,挑起我的下巴。
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茧子。
“你看看你,全身上下哪里有一点活人的气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娶了个牌位回来供着。”
我被迫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挑衅。
他在等我生气。
等我哭闹,等我质问,或者像以前那样,劝他少喝点,劝他注意身份。
但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王爷醉了。”
我淡淡地说。
“来人,扶王爷回房休息。”
魏寒昭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底暴虐的情绪。
他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力道很大。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却没有人敢上前劝阻。
“哥!你疯了!”
沈禾清从席间冲出来,想要拉开魏寒昭的手。
魏寒昭一脚踹开了她。
他死死地盯着我,手指不断收紧。
我因为缺氧而脸涨得通红,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依然没有挣扎。
我就那样垂着手,任由他掐着。
我知道他不会杀我。
至少现在不会。
他只是想看到我求饶,看到我为了活命而摇尾乞怜。
“求我。”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柳月玉,求老子。只要你求饶,老子就放了你。”
我看着他的脸。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耳边传来沈禾清的哭喊声。
我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魏寒昭以为我要说话,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
我吸了一口气。
那是那晚我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若是王爷尽兴了,妾身便先告退了。”
魏寒昭的瞳孔一缩,甩开了我。
我被甩得撞在一旁的柱子上。
额头磕破了,温热的血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魏寒昭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指着我,手指在发抖。
“滚!”
他咆哮道。
“给老子滚!看见你这副死人脸老子就恶心!”
我扶着柱子站稳。
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血。
“是。”
我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桌子被掀翻的巨响,还有魏寒昭歇斯底里的吼声。
“都看什么看!喝!接着喝!谁不喝谁就是看不起本王!”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在偏院处理伤口。
沈禾清偷偷跑来看我。
她一边给我上药,一边掉眼泪。
“嫂子,你别怪我哥,他就是那个臭脾气,在战场上杀红了眼,回来还没缓过劲来……”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的掐痕。
“我不怪他。”
因为不在乎,所以不怪。
3
那次宴会后,我和魏寒昭陷入了冷战。
或者说,是他单方面的挑衅。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把各种女人带回府。
甚至让她们住在主院,和我只隔着一道墙。
半夜里,我也能听到那边的调笑声和丝竹声。
府里的下人开始怠慢我。
送来的饭菜是冷的。
炭火也总是缺斤少两。
我没有发作。
我依然每天按时起床,处理府中的账目,打理庶务。
只是,我不再去书房给他送参汤。
不再在他深夜归来时为他留灯。
不再在他衣衫不整时为他整理衣襟。
甚至连每月的初一十五,按例要同房的日子,我也找借口推脱了。
魏寒昭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变化。
那天早上,我正在偏厅用早膳。
魏寒昭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一把掀翻了我的粥碗。
白粥洒了一地,冒着热气。
“柳月玉,你给老子摆脸色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擦了擦溅到手背上的米汤。
“王爷误会了,妾身不敢。”
“不敢?”
魏寒昭冷笑一声。
他弯下腰,逼近我的脸。
“昨晚老子回来,你为何不出来迎?”
“妾身睡着了。”
“前天老子带回来的那对姐妹花,你为何安排她们住进枕月阁?那是你的嫁妆院子!”
“王爷喜欢,便住了。不过是一处院子。”
“你!”
魏寒昭气结。
他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嫉妒或者不满。
但他失望了。
我脸上只有平静。
那种让他抓狂的平静。
他直起身子,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突然,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簪子。
那是前朝的古物,点翠金凤簪,价值连城。
他把簪子扔在桌上。
“红玉想要的。老子本来买了想送给她,但想了想,还是赏给你吧。”
他在观察我的反应。
这支簪子,是我曾在他出征前,无意中提起过喜欢的样式。
那时他说,等他回来,一定给我寻来。
如今他寻来了。
却是以这种方式。
我看着那支簪子。
做工确实精美。
我伸手拿起来。
魏寒昭的眼中闪过得意。
“多谢王爷赏赐。”
然后,我转过头,对身边的丫鬟春桃说。
“春桃,收进库房吧。正好下个月库房盘点,少一件金器。”
“柳月玉!”
他一把抓过那支簪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玉石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心!”
他吼道。
“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在家里就这么对老子?”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王爷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休了妾身。”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样,王爷便不用再受妾身的气了。”
魏寒昭死死地盯着我。
过了许久,他突然笑了起来。
“休了你?你想得美。”
他凑到我耳边,恶狠狠地说。
“你想和离?想回柳家?做梦!”
“柳月玉,你这辈子,生是魏家的人,死是魏家的鬼。老子就是要折磨你,让你看着老子怎么宠幸别的女人,让你在这个王府里,守活寡守到死!”
说完,他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宫里传来了消息。
御史台弹劾柳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圣上下旨,柳家满门下狱,择日问斩。
而作为举报人的。
正是镇北王,魏寒昭。
4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手中的剪刀一歪。
咔嚓一声。
开得正好的花苞掉落在地上。
春桃哭着跑进来报信。
“王妃!不好了!老爷和夫人……被抓进大理寺了!”
我感觉周围的声音一下子远去了。
我扔下剪刀,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我不信。
爹爹一生清正廉洁,怎会通敌?
大哥二哥都在边关驻守,为了大梁流血流汗,怎会叛国?
我要去找魏寒昭。
他是镇北王,是这次北境大捷的功臣。
只要他肯说一句话。
只要他肯为柳家求情。
或许还有转机。
我跑到魏寒昭的书房门口。
侍卫拦住了我。
“王妃,王爷吩咐了,不见任何人。”
“滚开!”
这是我嫁入王府三年来,第一次失态。
我推开侍卫,闯了进去。
魏寒昭坐在书桌后,正在擦拭他的佩剑。
沈禾清站在一旁,一脸焦急地在跟他说着什么。
见我进来,沈禾清闭上了嘴,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地砖上,钻心的疼。
但我顾不上。
“王爷。”
我仰起头,看着他。
“求王爷救救柳家。我爹爹是被冤枉的,柳家绝无叛国之心!”
魏寒昭动作未停。
他细细地擦拭着剑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证据确凿,何来冤枉?”
他的声音很冷。
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那些书信,是你大哥亲笔所写。那些银两,是从你家地窖里挖出来的。柳月玉,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不可能!”
我大声反驳。
“大哥的字迹我知道,那是有人模仿!那些银两……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王爷,您最清楚北境的情况。柳家若真通敌,您这次怎么可能大捷?求您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向圣上……”
“夫妻情分?”
魏寒昭打断了我的话。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柳月玉,你也有求老子的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用剑鞘挑起我的下巴。
“前几天不是挺清高的吗?不是让老子休了你吗?现在怎么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
我忍住屈辱。
伸手抓住他的衣摆。
“以前是我错了。王爷怎么罚我都行。只要王爷能救柳家一命……哪怕贬为庶民,哪怕流放千里……只要留个活口……”
魏寒昭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晚了。”
他抽回衣摆。
我扑了个空,趴在地上。
“折子是老子递上去的。人是老子抓的。你要老子去求情?打老子自己的脸?”
我浑身僵硬。
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是你……是你举报的?”
“是。”
魏寒昭蹲下身,凑近我。
“柳家功高震主,又不知收敛。老子这是大义灭亲,为圣上分忧。”
“至于你……”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看在你这三年伺候得还算尽心的份上,老子保你一命。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少给老子摆脸色,这王妃的位置,还是你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我嫁了三年,全心全意对待了三年的男人。
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裙。
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多谢王爷开恩。”
魏寒昭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恢复得这么快。
“你……”
“妾身告退。”
我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书房。
沈禾清追了出来。
“嫂子!你别听我哥胡说!他就是嘴硬!其实他在御前……”
我停下脚步,看了沈禾清一眼。
“禾清,谢谢你。”
我说。
然后我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吃不喝。
直到三天后。
也就是今天。
午时三刻。
刑场传来消息。
柳家满门抄斩,行刑完毕。
我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雪落声。
然后起身。
研 ₱₥ 墨,执笔。
写下了一封和离书。
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涂改。
我脱下了那身华丽的王妃服制。
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
那是娘亲手给我缝制的,嫁妆箱底的衣裳。
我把玉牌放在和离书上。
环顾了一圈这个我住了三年的房间。
这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
除了我自己。
我推开门。
走进了风雪里。
5
风雪越来越大了。
城西乱葬岗。
这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隆起的土包,被大雪覆盖着,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今日新添的尸首被随意地丢弃在一处低洼地里。
我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看到了爹。
他身上的囚服已经被血染成了黑色。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京城的方向。
我走过去,跪在雪地里。
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爹,女儿不孝。”
我低声说。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落在他的脸上。
我找到了娘,找到了大哥,二哥……
七十三口人。
我一个一个地辨认,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拖出来,摆放整齐。
我的手早已冻僵,失去了知觉。
但我感觉不到冷。
我只觉得这里好安静。
比那个喧嚣的王府,比那个冷冰冰的京城,要干净得多。
我拿出身上的匕首。
开始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挖掘。
我想给他们入土为安。
哪怕只是一个浅浅的坑。
镇北王府的宴席还在继续。
魏寒昭喝得酩酊大醉。
他搂着那个舞姬,大声说着胡话。
沈禾清沉着脸从外面走进来。
她刚才去了柳月玉的院子。
里面空无一人。
连平日里那个总是跟在柳月玉身后的丫鬟春桃也不见了。
桌上只留下一盏孤灯,和那封被玉牌压着的信。
沈禾清拿起那封信看了看。
她快步走到大厅中央,一把夺过魏寒昭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酒杯四分五裂。
全场寂静。
魏寒昭迷离着双眼,看着沈禾清。
“你干什么?没大没小……”
“柳月玉走了!”
沈禾清把那封和离书拍在魏寒昭的脸上。
“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魏寒昭扯下脸上的纸。
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和离书。
落款是柳月玉。
指印鲜红刺目。
魏寒昭愣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和离?她要跟老子和离?哈哈哈哈!”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能去哪儿?柳家都没了,她那个死人一样的性格,离开王府,她能活过三天?”
他把和离书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
“不用管她!肯定是躲在哪里哭呢,想用这种手段来吓唬老子?让她滚!等她在外面吃够了苦头,自然会跪着求老子让她回来!”
“她回不来了。”
沈禾清冷冷地说。
“她带走了春桃。除了几件旧衣服,什么都没拿。她是真的走了。”
“而且……”
沈禾清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城西守备来报。有人在乱葬岗看见了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在……在挖坑埋尸。”
他的酒醒了一半。
“你说什么?”
“柳家今日午时问斩。没有人收尸。”
沈禾清看着自己的哥哥,眼中满是失望。
“哥,你真的以为,嫂子是在跟你闹脾气吗?”
“柳家满门都死了。被你一手送上了断头台。她现在,心应该也死了。”
魏寒昭站起身,带翻了身前的桌案。
酒菜洒了一地。
“乱葬岗……”
他喃喃自语。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柳月玉那张苍白平静的脸。
还有那句。
“若是王爷尽兴了,妾身便先告退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备马!”
魏寒昭大吼一声。
声音颤抖。
“给老子备马!去城西!”
6
魏寒昭策马狂奔在长街上。
他从来没有觉得京城的街道如此漫长。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柳月玉,你敢!”
他在心里咆哮。
“没有老子的允许,谁准你走的!谁准你去收尸的!”
“你是王妃!你去那种地方,把王府的脸往哪儿搁!”
他在愤怒。
但在这愤怒之下,掩盖着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想起了三年前。
他第一次见到柳月玉。
那是宫里的赏花宴。
她站在海棠树下,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人真淡。
但他偏偏就想尝尝这杯水的味道。
他费尽心思娶了她。
婚后三年,她确实如水一般。
无论他怎么发脾气,怎么胡闹,她都包容他,照顾他。
他以为这水永远不会干涸。
他以为无论他在外面怎么浪,只要一回头,她永远都在那里等着他。
可是现在。
那个位置空了。
魏寒昭冲到了城西乱葬岗。
这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他翻身下马。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在雪地里寻找。
“柳月玉!”
他大喊。
没有人回应。
他看到了那一片低洼地。
看到了那几十具排列整齐的尸体。
在尸体旁边。
有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趴在地上,用双手挖着土。
我的斗篷已经湿透了。
手上全是血和泥。
听到马蹄声。
我没有回头,继续挖着。
魏寒昭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背影,竟然不敢上前。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我。
这三年来,我总是端庄的,整洁的,连头发丝都不乱一根。
可现在的我。
像个破碎的布娃娃。
魏寒昭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慌乱。
大步走上前。
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跟我回去!”
他吼道。
我没有挣扎,缓缓地转过头。
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空洞无物。
“放手。”
我的声音沙哑。
“回去?回哪儿去?”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回王府!你是王妃,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王妃?”
我扯了扯嘴角。
“和离书我已经签了。王爷,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我没签!”
魏寒昭暴怒。
“只要老子不签字,你就还是老子的女人!跟老子回去!”
他不由分说,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我看着地上的那些尸体。
看着那个还没挖好的坑。
“爹,娘……”
我低声唤道。
“女儿不孝,连个坑都没给你们挖好……”
说完这句话。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枕月阁的床上。
房间里烧着地龙,很暖和。
身上盖着锦被。
旁边坐着沈禾清。
见我醒了,沈禾清凑过来。
“嫂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动了动。
全身酸痛。
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我看着头顶的承尘,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我要回去。”
我说。
“我要去埋葬爹娘。”
沈禾清按住我。
“嫂子,你别动。你身子太虚了,大夫说你寒气入体,必须静养。”
“至于柳伯父他们……”
沈禾清顿了一下。
“我哥已经让人去收殓了。买了上好的棺木,葬在西山。你放心吧。”
我的动作停住了。
我靠在床头,眼神空洞。
“他这是做什么?”
我问。
“猫哭耗子假慈悲吗?”
沈禾清叹了口气。
“嫂子,其实这次的事……真的很蹊跷。我哥虽然浑,但他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那个折子,确实是他递的,但他说那是被人换过的……”
“不用说了。”
我闭上眼睛。
“我不想听。”
是不是他递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柳家没了。
而在柳家出事的时候,他在开庆功宴,他在羞辱我。
这就够了。
7
门被推开了。
魏寒昭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看着有些憔悴。
见我醒了,他眼中有些喜色。
但很快又板起脸。
“醒了?醒了就把药喝了。”
他走到床边,把碗递过来。
我没有接。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我不喝。”
“柳月玉!”
魏寒昭把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亲自给你端药,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说话。
魏寒昭压住火气。
“听话。把药喝了。只要你乖乖养好身体,以前的事,老子既往不咎。咱们好好过日子。”
“既往不咎?”
我转过头,看着他。
“那我柳家七十三口人命呢?王爷也能既往不咎吗?”
魏寒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人死不能复生。老子已经让人厚葬他们了。你还想怎样?难道要老子给他们偿命?”
“不敢。”
“王爷命贵。我柳家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你!”
魏寒昭气得想摔碗。
但他忍住了。
他看着我这张苍白的脸。
“行。”
魏寒昭点点头。
“你不喝是吧?那我就让人灌你。你要是死了,我就让人把柳家人的尸体挖出来,鞭尸!”
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看着魏寒昭。
眼中终于有了情绪。
是恨。
“魏寒昭,你不是人。”
魏寒昭冷笑。
“对,老子就不是人。所以你最好听话。”
我拿起碗,仰头把药喝了下去。
药很苦。
苦得让人想吐。
但我忍住了。
我把空碗递给魏寒昭。
“满意了吗?”
魏寒昭接过碗。
看着我嘴角残留的药汁。
他不仅没有胜利的快感,反而更加堵得慌。
他伸手想帮我擦擦嘴。
我偏头躲开了。
魏寒昭的手僵在半空。
最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出去。
“看好王妃。”
他在门口对侍卫吩咐道。
“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枕月阁半步。”
这便是软禁了。
魏寒昭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枕月阁。
他遣散了府中所有的姬妾。
甚至那个叫红玉的舞姬,也被他送走了。
他开始学着讨好我。
虽然他的讨好方式依然显得笨拙且霸道。
他让人搜罗了京城里所有好吃的东西送到枕月阁。
燕窝、熊掌、鹿茸……
流水一样地送进来。
但我吃得很少。
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坐在窗前发呆。
魏寒昭甚至开始学着自己下厨。
那天晚上,他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进来。
那是他第一次下厨做的糖醋排骨。
“尝尝。”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老子特意让御厨教的。虽然卖相差点,但味道肯定不错。”
我看了一眼那盘排骨。
焦黑一片,散发着一股糊味。
“我不饿。”
我说。
“吃一口!”
魏寒昭夹了一块,递到我嘴边。
“就一口。给个面子。”
我看着他。
他手上烫了几个泡。
脸上还蹭了一块黑灰。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心疼地拉过他的手,给他上药。
但现在。
我只觉得可笑。
“魏寒昭,你不必这样。”
我推开他的手。
“我不爱吃糖醋排骨。那是你爱吃的。”
排骨掉在桌上。
“那你爱吃什么?你说,我去学!”
“我什么都不爱吃。”
我站起身,往内室走去。
“我累了,想休息。”
魏寒昭看着我的背影。
我听到了他拳头紧紧攥在一起的声音。
紧接着,他一把扫落了桌上的盘子。
盘子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柳月玉!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冲着我的背影吼道。
“我已经把那些女人都赶走了!每天守着你!老子堂堂一个王爷,给你做饭!你还要怎么样!”
我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我要和离。”
我说。
“除了这个,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想都别想!”
魏寒昭红着眼睛。
“除非老子死!”
接下来的日子。
魏寒昭变得更加焦躁。
他开始在书房里彻夜不眠地查阅卷宗。
查柳家的案子。
他把当初经手这个案子的所有官员都抓了起来,一个个审问。
他在找证据。
证明柳家是被冤枉的。
证明他也是被蒙蔽的。
他想,只要能翻案,只要能洗清柳家的冤屈。
我就会原谅他。
就会变回以前那个满眼都是他的柳月玉。
但他错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粘不回来的。
我的身体每况愈下。
我开始咳嗽,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大夫换了一批又一批。
每个人都摇头。
“王妃这是心病。心气郁结,求生意志薄弱。药石无医啊。”
8
半个月后。
魏寒昭终于查到了真相。
他拿着一份密函,冲进了枕月阁。
脸上带着狂喜。
“月玉!查到了!查到了!”
他跑到床边,把密函塞到我手里。
“你看!这是当朝宰相李林甫勾结外邦的证据!模仿你大哥笔迹的,是他的门生!陷害柳家的,是他!”
“我是被他利用了!我不知道那封信是假的!”
“我已经把证据呈给皇上了!皇上震怒,已经下旨抄了李家!柳家……柳家沉冤得雪了!”
他激动地抓着我的肩膀。
“月玉,你听到了吗?柳家没事了!以后没人敢说柳家是叛徒了!”
我靠在床头。
手里拿着那份密函。
看着看着。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就是真相?”
我问。
“是!这就是真相!”
魏寒昭用力点头。
“我们之间的误会解开了!你不怪我了吧?”
我看着他。
眼神悲凉。
“误会?”
我轻声说。
“魏寒昭,你还不明白吗?”
“就算信是假的,就算是被陷害的。但是,是你把这把刀递给了刽子手。”
“你在递折子之前,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有没有想过要去查证一下?”
“没有。”
“因为在你心里,柳家的死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功名,你的大义灭亲。”
“你现在查出真相,不是为了柳家,是为了让你自己心安理得。”
他看着我。
“不是的……”
他辩解道。
“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
我把密函扔在地上。
“如果你是为了我,那天在宴席上,你就不会那样羞辱我。”
“如果你是为了我,你就不会在柳家下狱的时候,连一面都不肯见我。”
“魏寒昭,承认吧。”
“你只爱你自己。”
魏寒昭后退了两步。
跌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地上的密函。
看着我绝望的眼神。
“别说了……”
他捂住脸。
声音哽咽。
“求你,别说了……”
柳家平反了。
圣上下旨,追封爹爹为忠烈公,重修坟茔。
但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人死灯灭。
再多的荣华富贵,也换不回爹娘的一条命。
随着冬天的过去。
我的身体彻底垮了。
我已经起不来床了。
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脸色灰败。
魏寒昭疯了一样地往府里请名医。
甚至去宫里把所有的御医都抓了来。
“治不好她,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他拿着剑,架在御医的脖子上。
御医们吓得瑟瑟发抖。
“王爷……王妃这是油尽灯枯之兆啊……恕臣等无能为力……”
“放屁!”
魏寒昭一脚踹翻了药箱。
“她才二十岁!什么油尽灯枯!庸医!都是庸医!”
他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自己守在床边。
他握着我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怎么捂都捂不热。
“月玉,你别吓我。”
他把脸埋在我的掌心里。
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打我骂我都行。求求你,别死。”
“只要你活下来,我什么都依你。你要和离……我也依你。只要你活着。”
我睁开眼睛。
看着大哭的魏寒昭。
“魏寒昭。”
我虚弱地唤道。
魏寒昭抬头。
“我在!我在!”
“放我走吧。”
我说。
“我不想死在王府里。”
“这里……太脏了。”
魏寒昭拼命摇头。
“不脏……不脏……我会打扫干净的……我不让你走……”
“求你了。”
我看着他。
眼角滑落一滴泪。
“看在我伺候了你三年的份上。让我干干净净地走吧。”
9
魏寒昭看着我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决绝。
他知道。
他留不住我了。
无论是人,还是心。
许久。
他松开了手。
颓然地低下头。
“好。”
他说。
“我放你走。”
那是一个初春的早晨。
雪化了。
柳枝抽出了嫩芽。
魏寒昭亲自把我抱上了马车。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
他把那一纸已经签好了字的和离书,放在我的手里。
“这是你要的。”
他的声音沙哑。
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接过和离书。
看了一眼上面魏寒昭的名字。
字迹潦草,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出来的。
我把和离书收进怀里。
“多谢王爷。”
这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马车缓缓启动。
向着城外的方向驶去。
我知道魏寒昭站在王府门口。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资格追。
沈禾清站在他身边。
看着哥哥失魂落魄的样子。
叹了口气。
“哥,你后悔吗?”
魏寒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后悔吗?
当然后悔。
悔得肠子都青了。
悔得心都要碎了。
可是。
后悔有用吗?
三天后。
消息传来。
我在去往西山柳家墓地的途中。
过世了。
我走得很安详。
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和离书。
我在临死前,让人把马车停下来。
看着路边盛开的野花。
说了一句:
“春天来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魏寒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正在擦拭他的剑。
手一抖。
剑锋划破了手指。
血珠冒了出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滴血。
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晕死过去。
五年后。
北境又是大雪纷飞。
魏寒昭站在城楼上。
看着茫茫雪原。
这五年。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近女色,不饮酒作乐。
整日整夜地守在军营里。
打仗的时候,他总是冲在最前面。
像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有人说,镇北王这是在求死。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在求死。
他是在赎罪。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总会想起那个在大雪天里,提着灯笼走在王府后巷的背影。
想起那个跪在地上求他救救柳家的女子。
想起那个说春天来了的我。
真的很疼。
那种疼,不是刀剑加身的疼。
而是钝刀子割肉,绵延不绝的疼。
沈禾清来看过他几次。
劝他再娶。
“哥,嫂子已经走了五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魏寒昭摇摇头。
摸着怀里的那块玉牌。
那是我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放不下了。”
他说。
“这辈子,都放不下了。”
他这辈子。
赢了天下,平了北境。
成了人人敬仰的大英雄。
但他输了一个人。
输得彻彻底底。
那是他的发妻。
是他曾经发誓要护一辈子的女人。
却最终。
死在了他的手里。
雪越下越大了。
魏寒昭伸出手。
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
“月玉。”
他对着虚空低唤了一声。
风雪中。
仿佛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又仿佛。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寒风,吹过空荡荡的城楼。
吹过他漫长而寂寥的余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