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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我不入宫


第1章
帝王下江南时与我相识。
彼时我已有了夫婿,他却强行将我带回皇城。
入宫前,他说这一生都会珍爱我。
我被封为贵妃,一朝享尽荣宠。
可帝王心思难测。
又一次南巡,他带回了一位姑娘。
貌美清高,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只因那姑娘恼我,他便将我幽闭宫中。
我被关了整整五年。
一双儿女相继离世,我也病逝在深宫之中。
这一世,我不想再入宫了。
所以当夫君说有友人前来,喊我一同去接待时。
我摇了摇头。
“妾身子不爽,就不去见他了。”
1
楚相序近来结交了一位友人。
博古通今,经多见广。
不过认识半月,他便将那人引为知己,约他入府小叙。
“湘灵,今夜你备几道小菜招呼衍之兄。”
“对了,带上你的桐木琴。衍之兄精通琴艺,你们可以切磋一二。”
再次听闻这番话时,我摆弄芍药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垂下眼睫,轻声与他道:
“妾会为你们备好酒菜。”
“只是妾今日身子不爽,便不去见他了。”
天光乍晴,楚相序从背后拥住了我,温声道:
“湘灵,我知你不喜接见外男,但衍之兄与旁人不同。”
“我从未见过如此惊才绝艳之人,你见一见便知晓了。”
楚相序为人清高,寻常人从来入不了他的眼。
更遑论,被他这般盛誉。
前世,我实在好奇,见了那人。
在楚相序的劝说下,我弹了一首古曲。
那人确实精通乐理,才华横溢。
可他并非如楚相序所说,是什么寒门子弟。
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微服私访消磨时光罢了。
因着那一曲,我被他瞧中。
不顾我已有夫婿,他强行将我带入宫中。
思及此,我轻轻挣开了楚相序的怀抱,正色与他道:
“妾不想见他。”
“今夜,妾不会离开寝房。”
2
楚相序见我执拗,终究没有再劝。
夜里,赵渡如约赴宴。
二人在庭院中推杯换盏。
声响穿过雕花窗棂,隐约传入我的耳中。
我将挂在墙上的桐木琴收了起来。
边上的嬷嬷见状,有些茫然:
“夫人不是日日都要抚这琴吗?好端端的怎么收起来了?”
“说起来,这把琴还是少爷当年亲自为您斫制的呢。”
月光溶溶铺满琴面,映出琴身上深浅错落的斫痕。
我低声问嬷嬷:“你觉得,夫君待我如何?”
嬷嬷不料我会如此问,一愣之后笑道:
“整条街,谁不知道少爷爱极夫人。”
“夫人想吃东巷的藕粉,天不亮少爷便排队买来。”
“少爷待夫人,自然是极好的。”
是啊,所有人都说楚相序待我如珠如宝。
我也曾如此以为。
可前世,直到赵渡看中我,要将我带回宫中时。
我才知晓,楚相序是有外室的。
与我成亲三载。
他养了两年半的外室。
3
楚相序有外室的事,是赵渡与我说的。
彼时他逼我与楚相序和离,要将我带回皇城。
我不肯答应。
我自认为与夫君情比金坚。
我与他说,若他强行带我回宫,我便自缢。
赵渡消停了几日。
在我以为他要放过我时,他却将我带到了东巷。
那晚月色朦胧。
我的夫君站在巷子深处。
一双素手推开门,勾着他的脖颈将他迎进了屋。
烛火微晃,倒映出纠缠的人影。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连落了雨都不曾发觉。
赵渡抬手撑伞,将伞往我这儿倾了又倾。
他说:“湘灵,你为他宁死不屈,他却背着你另有所爱。”
“你这般固执,真的值得吗?”
“和朕回京吧。朕会好好珍爱你,这一生都不会让你再受这种苦的。”
屋里的暧昧声息传入了我的耳中。
我深深闭上了眼。
我没有再为楚相序寻死觅活。
翌日,和离书签了下来。
我被赵渡带到了京城。
马车疾驰,沿途风物匆匆掠过。
我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致,前半生如走马灯般辗转浮现。
及笄那年,我在花朝节上抚琴。
楚相序以笛声相和。
两人一见如故。
他请了媒人到我家提亲,阿娘问我是否愿意时,我红着脸点头。
那时我一直盼着与他成亲。
婚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可好不容易盼到了,原来他的心还分给了别人。
正想着时,手被人轻轻握住。
赵渡望着我,字字认真且坚定。
他说:“湘灵,你可以放心把心交给朕。”
“朕不会辜负你的。”
我垂眸,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
才死过的心,很难再鲜活地跳跃。
可面对我的冷淡,赵渡并未恼怒。
“朕给你时间,我们慢慢来。”
不顾朝臣劝阻,他将我封为贵妃。
后宫空置,只我一人。
怕我久居宫中烦闷,他带我去塞外骑马。
也学着斫琴,不顾手上伤痕,献宝般给我递来一把七弦琴。
帝王将偏爱展现得淋漓尽致。
人很难在这样的偏爱面前不为所动。
我那沉寂许久的心,终于因为他,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日,红烛高燃,帐幔轻扬。
像极了洞房花烛夜。
他问我:“湘灵,朕可以吗?”
这次,我没有再拒绝,将身心都交给了他。
我们是恩爱过一段时间的。
我还为他诞下了一双儿女。
原以为苍天怜我,这一生兜兜转转,终究觅得良人。
只可惜,风月无情人暗换。
赵渡许过我好多山盟海誓。
但他都食言了。
4
赵渡又下了一回江南。
我因产后抱恙,并未与他同去。
三个月后,他带回了一位姑娘。
看见那姑娘的瞬间,我愣在了原地。
她生得太像年轻时的我了。
一样的鹅蛋脸,一样的柳叶眉。
连笑起来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自那日起,被赵渡遣散的后宫又来了新人。
我心有怨怼。
怄了几日气,终究忍不住,跑去质问了他。
我记得那日也下了一场雨。
他揽着虞枝,垂眸淡淡望着我,反问:
“楚相序只是一介文人,尚且养了外室。”
“湘灵,朕贵为天子,这一生又怎会只有一个女人?”
“朕守了你七年,够长了。”
我眼看着他带着虞枝入了宫殿。
灯火葳蕤,窗纸上摇曳着重叠的人影。
一如多年前的那日。
只是当初为我撑伞的人,再也不会将伞往我这边倾斜。
君心难测。
但其实也有蛛丝马迹。
他曾望着我眼角的细纹,蹙起眉来。
也曾在欢爱时,看我腹上因产子而生的痕迹,蓦的止住动作。
色衰果然爱驰。
我在檐下站立良久,独自回了寝殿。
我消沉过一阵子。
可如今的我,育有一儿一女。
我就算不为自己争,也该为儿女争争前程。
于是,我强行打起精神装扮自己,尝试着去争宠。
可造化当真弄人。
当初让他放弃我如何艰难,如今让他继续爱我便有多难。
在我又一次去请赵渡时,来的却是虞枝。
年轻的小姑娘抱着把桐木琴,抬着下巴看我。
“我劝姐姐莫要与我争了。”
“姐姐知道吗,皇上时常与我感慨。”
“感慨我身心干净,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不像姐姐,二嫁之身,早被人坏了身子。”
她说得漫不经心,却有寒意蹿遍我的四肢百骸。
我自问性子沉静,那日却没忍住,与她有了口角。
争执之下,那把桐木琴断了一根琴弦。
赵渡赶来后,小姑娘红着眼眶,抽抽噎噎地扑入他的怀中。
说我欺负了她。
而那个说一辈子都会珍爱我的人,蹙眉望着我。
他说:“谭湘灵,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阿枝还是个小姑娘,你为何执意与她过不去?”
“今日起,幽闭上阳宫中。没有朕的指令,不得外出一步。”
当初他有多偏爱我,如今便有多偏爱虞枝。
而这一幽闭,便是五年光阴。
5
起初,赵渡只说关我三个月。
我的长子便是在这三个月出的事。
他本与我同住。
赵渡说我善妒,教养不好皇子,将他送去了弘教殿。
七月半,弘教殿起了一场大火。
他没能逃出生天。
我赶过去时,活生生的孩子已经成了一具焦骨。
我抱着他失声痛哭。
赵渡来劝我,虞枝也来拉我。
她命人将我的孩子拖走。
我不允,推了她一把。
力道并不大,她却踉跄两步,重重跌倒在地。
没多久,下身有血流出。
太医来查看,说她怀有身孕,方才险些便滑了胎。
她捂着小腹,含泪对赵渡道:
“皇上,姐姐方才好凶,臣妾好怕。”
“臣妾一看见姐姐,心便突突的跳,腹痛不止。”
“皇上,臣妾难受,您帮帮臣妾吧。”
于是,赵渡将我唤到一边。
他伸手为我绾好耳侧碎发。
动作极轻柔,话却分外凉薄。
他说:“湘灵,朕知道你心里难受。朕刚失去了一个皇子,朕也难过。”
“所以,朕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孩子了。”
“你这段时日便待在上阳宫中,待虞妃生产后再出来,好吗?”
他不是征询我的意见,而是在命令我。
我违抗不了皇命。
虞枝生产那日,我的幼女生了一场急病。
我想去请太医,但太医全被赵渡喊到虞枝宫中。
我试图去找赵渡,可他陪着虞枝待产,不肯见人。
宫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我拦住。
我贵为皇妃,却护不住自己女儿的命。
等赵渡带着太医赶到上阳宫时,天已经亮了。
我的女儿也断了气。
他朝我伸出手,似想安慰我:“湘灵……”
但我挥开了他的手。
我本就是为了一双儿女才在后宫苟活。
如今他们接连而去,我也不想做什么宫妃了。
那日我挥剑斩断了他送我的同心结。
“我与皇上,死生不复相见。”
我将自己囚在上阳宫中,再未见他。
挂在墙上的那些琴,全被我砸了。
闲暇时,我便给两个孩子烧烧纸钱。
太医说我是心脉受损,没多久的活头了。
我死在一场大雪里,怀中还抱着孩子小衣。
死前,前尘如走马灯般闪现
我想,若有来生,我一定不要入宫。
却不想,再睁眼,晴光正好。
我竟真有来生。
窗外,楚相序和赵渡正在小酌。
我将窗子掩得严严实实。
只要挨过今夜,他没有看中我,我便不会再入宫。
可不过一刻钟,院里忽有脚步声渐近。
我听见楚相序正在唤我。
“湘灵,衍之兄听闻你擅琴,说一定要来找你赐教。”
“我知晓你还未睡,特将衍之兄带了来。”
说完,他熟稔地将门推开。
6
月光泻进屋中,两道人影闯入我的视野。
为首的是楚相序。
后面那人,宽袍大袖,松姿玉骨,正是赵渡。
我没想到楚相序竟然带着外男来找我。
避无可避。
我连忙低下头,抄起面纱遮住半张脸。
“你瞧,我就说你还没睡吧。”
楚相序有些薄醉,环顾一圈,讶异地问我:
“湘灵,你的琴呢?”
“琴弦有些松动,妾将琴收起来了。”
“怎会如此?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他说着,又笑:“倒也无妨,衍之兄也带了琴,你弹他的便是。”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忘了介绍。
回头与赵渡道:“这位便是内子了。”
一道视线沉沉落来,凝在我的身上,带着探究。
像极了前世初见那日。
我强自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惊惶,垂首低眉。
偏偏楚相序毫无察觉,笑着与赵渡道:
“湘灵琴艺了得,便借你琴弹一曲。”
赵渡的桐木琴已经架了起来。
见我久久不动,楚相序低声催我:
“湘灵,还愣着做什么?”
“你放心,衍之兄是正人君子,清正秉直。”
他堵死了我所有的话。
我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我知道,赵渡是个固执的人。
今日若不能得偿所愿,非但不会作罢,还会将我牢牢记在心底。
思及此,我将手搭在琴弦之上。
我有本事奏得弦音清婉,自然也能搅乱宫商,弹得刺耳不堪。
我故意弹错了好几个音。
呕哑嘲哳难为听。
楚相序的眉心越蹙越紧。
赵渡是个乐痴,他也该厌恶我的。
而他的面容始终平静,甚至偏头望着我。
目光渺渺,仿若隔着迢迢时光,落向此间的我。
我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慌之下,耳坠脱落。
滚了几滚,正巧落在了赵渡的脚边。
弦音戛然而止。
他弯腰,拾起耳坠朝我走来。
当着楚相序的面,他将耳坠交还给我。
温和有礼,看不出半点不妥。
可当我伸手接过时,他却侧了侧身,恰好挡住了楚相序的视线。
热气呼在我的耳畔,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我:
“湘灵今夜种种,怎与前世截然不同。”
“这是存心要避开朕吗?”

重生后我不入宫

第2章
7
指尖骤然一凉。
我几乎握不住那枚耳坠。
赵渡也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前世那些积雪、宫墙、孩子冰冷的小手,顷刻间铺天盖地涌来。
我抬眼看他。
他仍是那副温润清贵的模样,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欣喜。
可我只觉恶心。
楚相序并未察觉异样,见我脸色发白,忙上前问:
“湘灵,你怎么了?”
我将耳坠攥进掌心,借着他的搀扶往后退了一步。
“妾身子不适,不能再陪客了。”
楚相序皱眉,似有些扫兴。
赵渡却先一步开口:
“既然夫人不适,今日便到此为止。”
他语气极温和。
仿佛方才那句前世之言,只是我的错觉。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前世他看中一件东西时,便是这般。
平静,笃定,不容旁人拒绝。
门被重新合上。
我靠着门板,浑身发冷。
嬷嬷扶住我,急声问:
“夫人,您脸色怎这样难看?要不要请大夫?”
我摇头。
“不必。”
这一夜,我没有睡。
天未亮,我便唤来贴身丫鬟青黛。
“去东巷打听一个姓柳的女子。”
青黛一怔。
“夫人打听她做什么?”
我垂眸,轻声道:
“去就是了。”
前世我知道楚相序养外室时,一切都太晚了。
这一世,赵渡已经记起前尘。
我再不能坐以待毙。
若想彻底避开他,第一步,便是从楚家离开。
8
青黛办事利落。
不过半日,便回来了。
“夫人,东巷确有一位柳娘子,名唤柳若眉。”
“她租了一处小院,平日深居简出。街坊只知有位公子常去瞧她,出手阔绰。”
说到这里,青黛小心看了我一眼。
我问:“那位公子是谁?”
她咬了咬唇。
“奴婢没瞧真切,但听人说,那公子常穿月𝖜𝖋𝖞白长衫,腰间佩一块青玉。”
楚相序便有这样一块青玉。
那是我及笄后亲手为他系上的。
我本以为再听见此事,心会痛得厉害。
可出乎意料,我很平静。
前世在东巷那场雨,早已把我的心浇透了。
如今不过是旧伤揭开,再无鲜血可流。
傍晚,楚相序回府。
他带了一包藕粉回来,放在我面前。
“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若是从前,我定会欢喜。
如今我只是望着那包藕粉,问他:
“夫君今日去了何处?”
他神色一顿,很快笑道:
“衍之兄邀我品茶。”
“茶香吗?”
“自然。”
我点了点头。
“东巷的茶,想必与别处不同。”
楚相序脸上的笑僵住了。
屋内静了许久。
他终于低声道:
“湘灵,你派人跟踪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做错事的人,第一反应竟是责怪我知晓了真相。
“所以,是真的。”
楚相序移开眼。
“若眉孤苦无依,我只是照拂她。”
我轻声问:
“照拂到床榻之上吗?”
他脸色倏然沉下。
“谭湘灵,你何时变得这样尖刻?”
我笑了笑。
“约莫是从知道夫君并非良人开始。”
9
那晚我们不欢而散。
楚相序摔门而出。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东巷。
青黛替我抱不平,眼眶都红了。
“少爷怎能这样?他从前明明待夫人极好。”
我拨了拨灯芯。
火光晃动,映得满屋明明灭灭。
“待我好,与背叛我,并不冲突。”
世上有些男人,便是这般。
他可以替你排一夜队买藕粉,可以为你斫一把琴,也可以在同一时刻,将另一个女人搂入怀中。
爱意是真的。
薄情也是真的。
第二日,我回了谭家。
父亲早逝,家中只剩母亲和兄长。
阿娘见我回来,欢喜得很。
可听我说要和离时,她手里的茶盏险些摔碎。
“湘灵,你可想好了?”
兄长沉着脸问我:
“楚相序欺负你了?”
我没有隐瞒,将柳若眉的事尽数说了。
阿娘听完,久久未语。
半晌后,她握住我的手。
“女子和离,往后日子不好走。”
我轻声道:
“再不好走,也好过困在一段烂透的姻缘里。”
阿娘眼圈微红。
“你既想好了,娘便站在你这边。”
兄长当即起身。
“我去楚家要说法。”
我拦住他。
“不急。”
楚相序清高自负,最在意名声。
我要的不是吵闹一场。
我要他心甘情愿,在和离书上按下手印。
10
赵渡是在第三日来谭家的。
彼时我正在院中晒书。
听见门房通传,说有位赵公子求见时,我手指微顿。
阿娘不知内情,只当他是楚相序那位友人。
我放下书卷。
“不见。”
门房为难道:
“那位公子说,若夫人不见,他便一直等。”
我笑了。
前世他也是这样。
他想要什么,便从不管旁人愿不愿意。
我去了前厅。
赵渡独自坐在那里,没带随从。
见我进来,他眼中浮起一点光。
“湘灵。”
我在他对面坐下。
“赵公子慎言。”
他神色一黯。
“你还在恨朕。”
我平静道:
“民妇不敢。”
他苦笑。
“你若不敢,世上便没人敢了。”
我没有接话。
他看着我,声音放得很低。
“朕也回来了。”
“湘灵,前世是朕错了。朕不该带虞枝入宫,不该幽闭你,更不该让两个孩子……”
说到孩子,他嗓音忽然哑了。
我抬眼看他。
“皇上也会记得他们吗?”
赵渡面色苍白。
“朕怎会不记得?朕死前,常梦见他们。”
我笑了笑。
“臣妇死前,也常梦见。”
“梦见我儿在火里喊疼,梦见我女儿小小一团,连太医都等不到。”
赵渡眼眶微红。
“湘灵,给朕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望着他。
“如何弥补?”
他急切道:
“朕不会再纳虞枝,也不会再伤你。只要你愿意,朕仍可封你为……”
“皇上。”
我打断他。
“我不入宫。”
四个字落下,前厅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后,赵渡问:
“若朕偏要呢?”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那我便死在你面前。”
11
赵渡脸色骤变。
前世我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我为了楚相序。
如今,我为了自己。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终究先败下阵来。
“朕不会逼你。”
我并未因此松懈。
帝王的话,我早就不信了。
他离开前,忽然道:
“楚相序配不上你。”
我淡淡道:
“皇上也一样。”
他身形微僵。
我没有再看他。
赵渡走后,青黛从屏风后出来,吓得脸色发白。
“夫人,他……他是皇上?”
我点头。
青黛腿一软,险些跪下。
我扶住她。
“别怕。”
说这话时,其实我自己也怕。
可怕没有用。
这一世若还要被人牵着走,那我便白死了一回。
没过几日,楚相序来了谭家。
他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青影。
“湘灵,跟我回去。”
我坐在廊下,没有起身。
“和离书写好了吗?”
他眉头紧锁。
“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我反问:
“是我闹,还是你负我?”
楚相序抿唇。
“若眉身子弱,她离不开我。”
“那我呢?”
他一怔。
我看着他。
“楚相序,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疼?”
他的眼中闪过愧疚。
可那愧疚很浅。
浅到不足以让他舍弃柳若眉。
“湘灵,你是正妻,她不会越过你。”
我终于笑出了声。
“原来在你心里,我该感恩戴德。”
他脸色难看。
“你从前不是这样。”
是啊。
从前我太傻。
总以为退一步,便能换来圆满。
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只会因为你的退让,觉得你更该退让。
12
我让青黛将一只木匣拿来。
里面是这些年楚相序写给柳若眉的信。
有些是青黛买来的,有些是东巷院里丫鬟送出的旧纸。
我一封封摆在案上。
楚相序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
我淡声道:
“你若不肯和离,这些信明日便会出现在书院、茶楼、县衙门口。”
“楚公子才名远扬,想必众人都愿一睹风采。”
楚相序气得手指发颤。
“谭湘灵,你竟拿名声威胁我?”
“你养外室时,怎么不怕名声受损?”
他死死看着我。
良久后,他颓然坐下。
“湘灵,我不是不爱你。”
我合上木匣。
“可你的爱,太脏了。”
这句话似刺痛了他。
他眼尾泛红,声音低哑:
“若我送走若眉呢?”
我摇头。
“迟了。”
信任一旦碎了,便拼不回原样。
就像断过的琴弦。
勉强续上,也再弹不出从前的音。
三日后,楚相序终于在和离书上按下手印。
走出楚家那日,天色晴好。
我没有带那把桐木琴。
青黛问我:
“夫人真不要了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三年的院落。
“不要了。”
不属于我的人,不要。
困住我的旧物,也不要。
13
和离之事很快传遍江南。
有人说我刚烈。
也有人说我不知好歹。
女子被夫君背叛,若忍下来,旁人夸一句贤良。
若不忍,便成了不安分。
我听得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阿娘怕我难过,日日变着法子陪我说话。
兄长则替我寻了一处铺面。
我用嫁妆盘下它,开了一间琴坊。
不再只为取悦谁而弹琴。
我教小姑娘识谱,也替人修琴、斫琴。
日子清静,竟也安稳。
赵渡时常派人送东西来。
南海的珠、京中的绸、御制的香。
我一概退回。
退不回的,便折成银钱,捐给善堂。
后来他亲自来了琴坊。
那日雨细如丝。
他站在檐下,像前世东巷撑伞时那般。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站在他的伞下。
他望着我,轻声道:
“湘灵,你当真一点机会都不给朕?”
我正替一个小姑娘调弦。
闻言,没有抬头。
“皇上拥有天下,何必执着于我?”
他说:
“因为朕失去过你。”
我淡淡道:
“皇上失去的不是我,是那个曾经全心爱过你的谭湘灵。”
我抬起头,看着他。
“她已经死了。”
赵渡眼中痛色翻涌。
我却再没有半分心软。
人死不能复生。
心死也是一样。
14
入冬后,京中传来消息。
太后病重,急召赵渡回宫。
他临走前又来见我。
这一次,他没进琴坊,只让人送来一封信。
信中寥寥数语。
他说他会处置虞枝。
说他此生不再南巡。
说若我不愿入宫,他便等。
我将信投入火盆。
纸页卷曲成灰。
青黛问我:
“夫人不怕皇上动怒吗?”
我望着火光。
“怕。”
“那为何还烧?”
“因为怕,不代表要顺从。”
赵渡走后,江南安静了许多。
直到来年春日,我在琴坊门口见到了一个姑娘。
她穿一身素白衣裙,容貌清丽,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
我一眼认出她。
虞枝。
前世那个让我幽闭五年的女子。
她尚未入宫,还是江南一户小吏家的女儿。
她抱着一把琴,怯生生地问:
“请问,这里可修琴吗?”
我看着她年轻鲜嫩的脸。
有那么一瞬,我想起前世她抱着桐木琴,抬着下巴唤我姐姐。
青黛也认出她,脸色立刻冷了。
我却平静道:
“修。”
虞枝将琴递给我。
她并不知道我是谁。
也不知道上一世,我们之间隔着两条孩子的命。
我接过琴。
琴弦断了一根。
真巧。
前世也是断了一根琴弦,断了我的半生。
15
修琴需三日。
虞枝日日来等。
她性子并不如前世那般跋扈,反倒有些拘谨。
我后来才知,她父亲得罪了上官,家中正艰难。
前世赵渡南巡,偶然听她弹琴,将她带回京城。
帝王的宠爱给了她底气。
也养出了她的骄纵。
人心本就经不起纵容。
第三日,她来取琴时,忽然跪在我面前。
“夫人,我听闻您琴艺极好,可否收我为徒?”
青黛当即道:
“不收。”
虞枝脸色一白。
我垂眸看她。
她此时的眼神干净,尚未沾染宫墙里的欲望。
我问她:
“你为何学琴?”
她咬唇。
“想养活自己和阿娘。”
我沉默许久。
最后道:
“我不收徒,但你若愿意,可以在琴坊做工。我付你月钱,也教你修琴。”
青黛急了。
“夫人!”
我摇头,示意她别说。
我不是宽恕虞枝。
前世的仇,不会因她此刻无辜便烟消云散。
可我更清楚,若任她走上旧路,她仍可能被赵渡寻到。
不如将她留在眼前。
改变她,也改变那条会吞人的路。
虞枝欢喜得眼睛发亮。
“多谢夫人!”
我看着她,轻声道:
“不必谢我。”
若真要谢,便谢这一世,我们都还来得及不做恶人。
16
赵渡再来江南,是两年后。
他瘦了许多。
眉眼间少了从前的意气,多了帝王压不住的疲惫。
那时我的琴坊已经扩了两间铺子。
虞枝学会了修琴,也攒下银钱,将她母亲接到城中。
她不再爱穿素白衣裙,常穿青色短衫,袖口沾着木屑。
赵渡进门时,她正蹲在地上打磨琴身。
他看见虞枝,脚步停住。
虞枝茫然抬头。
“客官修琴吗?”
赵渡没有答她,只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前世他带回宫的宠妃,如今只是琴坊里一个普通女工。
命运像一条河。
改了一个岔口,便能流向全然不同的地方。
赵渡声音很轻:
“原来她在你这里。”
我道:
“她不会入宫。”
他沉默片刻。
“朕也没想带她入宫。”
我笑了笑。
“皇上的没想,向来不作数。”
赵渡苦涩地扯了扯唇。
“湘灵,朕这两年没有纳妃。”
我淡声道:
“那是皇上的事。”
他望着我。
“朕也没有孩子。”
我手中动作一顿。
赵渡低声道:
“朕常想,若当年我没有失去他们,该是什么模样。”
我的眼眶忽然发酸。
不是为他。
是为那两个短命的孩子。
我闭了闭眼。
“皇上别再提他们。”
“你不配。”
赵渡脸色苍白,却没有反驳。
17
那日以后,赵渡在江南住了半月。
他没有强迫我。
只是每日来琴坊坐一会儿。
有时听我教小姑娘弹琴,有时看我修琴。
他不再送珠宝绸缎,改送些寻常物件。
一包桂花糖,一枝新开的芍药,一册孤本琴谱。
我仍不收。
他便放在门口,又被青黛拿去分给街坊。
青黛私下说:
“皇上如今瞧着,倒真像悔了。”
我低头擦拭琴面。
“悔,不等于值得原谅。”
世人总爱夸浪子回头。
可他们忘了,浪子回头之前,岸上早有人被他推入深渊。
半月后,京中来了急报。
北境动乱。
赵渡不得不走。
临行前,他问我:
“若朕死在战场,你会不会有一丝难过?”
我看着他。
这个曾让我爱过、恨过、怕过的男人,此刻站在暮色里,竟显出几分孤寂。
我沉默许久。
“会。”
他眼中骤然亮起。
我接着道:
“为天下百姓难过。”
那一点光又慢慢熄灭。
他苦笑一声。
“湘灵,你果真最会伤朕。”
我摇头。
“不是我会伤你,是你终于学会疼了。”
赵渡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18
北境战事持续了一年。
江南离战火很远,却仍能听见零星消息。
有人说皇上御驾亲征,斩敌首于阵前。
有人说他受了重伤,险些回不来。
我依旧开琴坊。
春日教琴,夏日修琴,秋日斫琴,冬日围炉煮茶。
日子像水一样慢慢流过。
虞枝后来嫁给了隔壁书铺的掌柜。
成亲那日,她穿一身红嫁衣,哭得稀里哗啦。
她拉着我的手说:
“夫人,若没有您,我不知道如今会在哪里。”
我替她扶正发簪。
“往后好好过日子。”
她用力点头。
看着她上花轿时,我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那个宫中跋扈的虞妃,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为柴米油盐发愁,也会被夫君珍重的小妇人。
我不知这算不算报仇。
但我知道,这比再看她入宫害人,要好得多。
年底,赵渡回京。
他赢了。
也留下了一身旧伤。
圣旨送到江南时,我正在给几个孩子分糖。
传旨太监宣完旨,恭恭敬敬递上一只锦盒。
里面没有珠宝。
只有两枚小小的长命锁。
一枚刻着“安”。
一枚刻着“宁”。
我的手指瞬间僵住。
前世,我的长子名安儿。
幼女名宁宁。
赵渡在信中写:
“朕知不配为父,亦不敢求你原谅。”
“只愿他们来世,平安喜乐。”
我握着长命锁,终于落了泪。
19
我将两枚长命锁供在佛前。
那一夜,我梦见了安儿和宁宁。
他们不再是前世死去时的模样。
一个穿着青衫,眉目清秀。
一个扎着双髻,笑起来有两个小小梨涡。
宁宁扑进我怀里,软软喊:
“娘亲。”
我抱着她,哭得不能自已。
安儿站在旁边,像个小大人似的叹气。
“娘亲别哭,我们很好。”
我问他们冷不冷,疼不疼。
宁宁摇头。
“不疼啦。”
安儿道:
“娘亲这一世要好好活。”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窗外晨光微亮。
我坐了许久,终于起身,打开那只尘封多年的箱子。
里面放着一块上好的桐木。
那是我准备很久,却始终不敢动𝖜𝖋𝖞手的木料。
我想为孩子们斫一把琴。
不是为楚相序。
不是为赵渡。
只为我自己,也为他们。
从选材、刨面、上漆,到定弦,整整耗了三个月。
琴成那日,春雨初歇。
我抚弦一试,音色温润清远。
青黛问:
“夫人,这琴叫什么?”
我望着院中初开的梨花。
“归宁。”
愿亡者归宁。
愿生者归心。
20
此后许多年,我再未见过赵渡。
只偶尔从来往商客口中听见他的消息。
他终身未立后。
后宫也再未添新人。
朝臣催得急了,他便从宗室中过继了一个孩子,立为太子。
有人说皇上深情。
也有人说皇上冷情。
我听见时,只是笑笑。
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楚相序后来来过一次琴坊。
他比从前落魄许多。
柳若眉为他生了个孩子,却又跟一位行商走了。
他名声受损,书院也辞了他。
他站在门外,看了我很久。
“湘灵,我后悔了。”
那时我正在教一个小姑娘按弦。
闻言,只淡淡道:
“后悔便受着。”
他眼眶泛红。
“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我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楚相序怔怔站了片刻,最后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怨恨。
只是觉得,终于结束了。
又过几年,阿娘病逝。
兄长外放为官,问我要不要随他同去。
我拒了。
江南有我的琴坊,有我的学生,也有我亲手种下的芍药。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清晨开门,暮色闭户。
偶尔抚一曲,偶尔喝一盏茶。
不必等谁归来。
不必争谁的宠爱。
不必在宫墙深处,守着一点虚无缥缈的恩情过活。
四十岁那年,我收养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女孩。
她很爱笑,也很爱琴。
我给她取名叫满满。
愿她一生圆满。
满满七岁时,问我:
“娘亲,你年轻时爱过人吗?”
我想了想,笑着摸摸她的头。
“爱过。”
“那后来呢?”
“后来啊,我更爱自己了。”
窗外风过,琴声清越。
我终于在这一世,活成了自己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