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中毒多年，我为了赎罪四处为她寻药。
寻到解药时，我跑死了五匹马。
可还是没来得及送回来。
爹爹一巴掌打来，说我自小嫉妒小妹。
怪他偏心就找他报仇，不要害死小妹。
娘亲恨不得把我掐死。
说我粗鄙蛮横不如小妹贤惠，怎么死的不是我。
裴文锦抱着小妹的尸首，恨不得和她一起走。
他哭着要和我和离，为小妹守一世坟。
我点了点头，同意了和离，跳了河。
只因当年抛绣球，我相中了裴文锦抢先投了绣球。
他误以为是小妹，拼死抢到绣球却娶到了我。
而小妹谦让了我，却在候场时喝错了我的茶水中毒。
从河里捞起来时，他们都说我装模作样。
我想重新开始，他们又骂我没良心。
那天夜里，我点燃了屋里的纱帐。
大火吞没了整个沈家。
再睁眼，府中正张罗着明日抛绣球的事……
1
“姐姐！”
小妹笑着唤我，拉着我的手就要往门外去。
我恍惚的看了她一眼，喃喃的唤了一声琅嬛。
“明日便要抛绣球选夫了，也不知会谁来。”
“你若是有相中的就先上去，本就是我突然要参加，不能抢了你的风头。”
她说着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
我的心错了一拍，立即摇头。
“我不和你抢，而且……”
我苦笑了一声，轻轻拉住小妹的手。
“我性子粗鄙就喜欢往外跑，爹娘也不爱管我，成婚了夫家也肯定会嫌弃我不安稳。”
“这一世我也不盼着和谁结成良缘，随缘吧。”
“琅嬛，你定要好好的……”
我忍不住说出了口。
她眼底有几分困惑，却没有多说什么。
沈家家大业大，待我亲厚之人只有琅嬛。
当初我迷上骑马，整日往军营跑。
便被爹娘嫌弃不识礼数，丢人现眼。
爹爹说女子不该骑马，就该坐在轿子上。
娘亲讥讽我不知羞耻，整日去男人堆里混。
全家人只有琅嬛会拍着手，说我好生厉害。
她向往的求我教她骑马。
爹娘得知后立即改了口风，说女子多学点本事是好事。
他们聘下马场，寻来驯兽师，就为了保护妹妹骑马不受伤害。
在他们眼里，妹妹骑马就是人中龙凤。
我就是东施效颦，一股蛮劲。
“你看看琅嬛的仪态！”
“她跑马是不如你，可她坐在马上那身段就是非同一般。”
“保不齐沈家的第一个皇妃便是琅嬛！”
那时，爹娘都做着琅嬛能入宫的美梦。
可入宫选秀，第一个送回家的却是琅嬛。
她笑着宽慰爹娘，却不知他们愁得几天几夜的睡不着。
为了冲喜，看我到了适婚年龄便说要给我觅夫婿。
娘亲向来看低我，不愿为我掌眼被城中贵妇奚落。
于是便草草决定抛绣球选夫。
若不是妹妹要来凑热闹，怕是顺便搭个架子就开始了。
可明明我是长姐，抛绣球也该是我先。
就因为小妹说要参加，要我再次成了绿叶。
我知道他们向来偏心琅嬛，从来也没想过要和妹妹争什么。
只是那一刻，实在不甘心。
可那转瞬而逝的不甘心却毁了一切。
我其实，也没那么喜欢裴文锦的。
2
回去时，爹娘站在门口。
娘亲含着泪眼，立即上前摸着妹妹的脸。
爹爹瞪了我一眼，将我扯到角落。
“这次抛绣球你给我规规矩矩的！别想着和你妹妹争！”
“从一开始裴文锦就是我给你妹妹选的！”
“没你妹妹他才不会来参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张了张嘴，瞬间意识到爹娘都重生了。
“除了这个，您没别的话要和我说吗？”
爹爹却冷声要我别耍小心思。
他们满脑子都是琅嬛，连提醒我茶水有毒都不愿。
若我不是重生呢？
是不是就该我死在那场绣球宴？
反正，他们也不会在乎我。
我苦笑了一声，挣开了爹爹的手。
“你都这么说了我又怎么敢？这一次琅嬛定会顺遂到老。”
爹爹冷哼一声，朝琅嬛走去。
他们搂着小妹，笑着又说买了什么给她。
看起来，他们才是一家人。
琅嬛似有所感回头看我，突然笑着唤了我一声。
“姐姐怎么还站着呢？今夜说好一起睡的！”
“娘说买了新的布料，我一个人可用不完，我们一起用！”
我顿了顿，被琅嬛抱紧了手。
那一刻，我似乎也没那么孤独了。
我只求漫天神佛，不要再夺走我的琅嬛。
这一世，定要她顺遂到老。
夜里。
琅嬛早早把布料塞入我的怀中。
“都给你，我去年的料子还没用完。”
“姐姐才是明日主角，这些饰品都给你用。”
“我的东西，往后都给你用……”
她弯起嘴角。
拿着布料在我身上比划时，女婢突然出现。
“二小姐，老爷和夫人唤你去后院呢！”
琅嬛点点头。
上一世，爹娘也曾找她促夜长谈。
回来时，她只是说爹娘瞎操心。
可这次回来，琅嬛面上有几分落寞。
我下意识问了一句，她才开口。
“爹娘说为我选好了夫家，到时候我站上去随便抛就行了。”
“他们原是盼着我入宫为妃，是我没用，没被太子看上。”
我连忙牵住了琅嬛，摇着头安慰她。
“世间哪有事事都如心意的，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裴文锦定然会对你好，这辈子你就等着享福吧！”
琅嬛微微抬眸看了我一眼。
“姐姐怎么知道是裴文锦？”
“以前你总会和我说起他，他是你的意中人？”
我吓得浑身冒起冷汗，摆手连声说着不是。
“总之，你和他成婚定会幸福。”
“爹娘瞎操心就任由他们说去，你自在才是最要紧的！”
她勉强笑了笑，伸手抱紧了我。
临睡前，她突然小声的开口：
“姐姐，你也要自在的活。”
次日，选夫宴开始。
爹娘生怕悲剧再次发生。
茶水换成了白水，就连糕点也都换成了果盘。
琅嬛上台前换头看了我一眼，我只笑着朝她挥手。
这一次，我没再因为看到裴文锦在下面就急着冲上前去。
端起那杯白水，我看了又看。
想也没想的一口饮下。
3
我喜欢裴文锦的事，一直是个秘密。
沈家和裴家是世交，他时常来府上做客。
及笄那年，我和琅嬛一起参加宴席。
琅嬛被唤到主人家跟前说体己话，就留我一人四处乱逛。
我向来是没人管，礼数什么的都不如妹妹周到。
不小心撞到了王家小姐，便被站着数落了半个时辰。
是裴文锦来给我解了围。
自那后，我像是对男女之事开了智。
总下意识去看他的身影。
寻常的时候，他得空就会邀请我们姐妹一起游玩。
那是我最欢喜，也是最哀伤的时候。
我总想着，他是以兄长的情谊对待我们。
若我说破，他可会再也不见我？
这份情谊，我该怎么说出口？
暗恋，总叫人兵荒马乱。
直到那日，他突然出现在擂台下。
是我自作多情。
不顾爹娘的阻挠，和琅嬛商量好就上了楼。
我看着他在人潮中伸着手，费劲心思的想要抢到绣花球。
我多欢喜啊。
原来他对我的喜欢，竟是不加掩饰。
今日过后，外人都会知道向来文弱的裴文锦为我挤破了头。
直到他拿着绣球上了楼，看到我时脸色迅速变得铁青。
他喜欢的人，从来都是琅嬛。
他拼死抢到绣花球，也是误以为是琅嬛抛下的。
这一次，我不会重蹈覆辙了。
我愿意成全所有人。
收回看他的视线，摸了摸杯口的口脂。
却没有觉察到他突然朝我看来的双眸。
人声鼎沸中，一切尘埃落定。
“怎么又有人来捣乱！”
爹爹气鼓鼓的声音响起，我才发现抢到绣球的人不是裴文锦。
是小侯爷。
我身子一僵，被红娘催着上台。
琅嬛无奈笑着看了我一眼，便被娘亲给拉走了。
罢了。
就算是抢到的人不是裴文锦，妹妹没事就好。
她若不喜欢侯爷，爹娘一定会帮她推了婚事。
我回以笑脸，也没看台下有谁。
随手一抛。
拿着绣球上楼的，竟是上一世哭求和离的裴文锦。
我错愕的对上裴文锦的双眼，迟迟没有开口。
眼下爹娘正急着去给小妹张罗，谁也没有管我。
裴文锦扯了扯绣球，腼腆的朝我笑了笑。
“重来一次，你可愿给我一次机会？”
“我其实……”
我皱了皱眉，径直打断了裴文锦的话头。
上一世怨我恨我的人，为何会来抢走我的绣球？
我不明白。
“裴文锦，你是为了接近琅嬛才来抢的？”
他面色一僵，张着嘴还未开口。
那头的叫骂声便盖过了这屋。
侯爷冷着脸，一手甩着绣球。
“今日你要嫁女儿，我偏不叫你得逞！”
侯爷一副市井无赖的模样，顿时要父亲气得直喘气。
琅嬛脸色煞白，抿着唇眼泪掉了下来。
她冷冷的盯着小侯爷，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意。
我的心猛地一颤。
正要走上前，便听到侯爷刻薄的话。
“都被宫里给退货了，还真当自己是凤凰啊！”
“就你这赔钱货还抛绣球招亲？娶你回家都嫌晦气！”
“难不成要我同你爹娘说，你是怎么被退货的？”
4
侯爷嗤笑了一声。
我顿时汗毛竖起，只觉得气昏了头。
也管不得裴文锦还在，冲上前甩了侯爷一个嘴巴。
他还没反应过来，我抡起木椅径直朝他砸了过去。
要不是侯爷躲得快，他早就皮开肉绽！
爹娘震惊无比的看我，裴文锦拿着绣球也愣在原地。
只有琅嬛冲来上来，紧紧抱住了我的腰。
不知为何，我眼泪猛地掉了下来。
“我无所谓你们等会怎么骂我！我现在就要揍死这混球！”
“不娶我妹妹，抢她的绣球作甚？！”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破落小户！”
“我妹妹人中龙凤！哪轮得到你糟践！”
侯爷生怕又要挨揍，抬着手不停往后退去。
连声说着‘你死定了’，转身落荒而逃。
房间一片死寂。
琅嬛轻轻唤着‘姐姐’，攥紧了我不停发颤的手。
爹娘看了我一眼，起身捡起被踩得稀烂的绣球。
“打得好。”
“他敢来找沈家麻烦，我他妈参死他！”
爹爹难得说了一句粗鄙之言。
我深吸了几口气，回头看了琅嬛一眼。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还不配娶你呢！”
“琅嬛不必害怕，有姐姐护着你！”
琅嬛眨了眨眼，眼泪簌簌滑落。
“那姐姐能护琅嬛一世么？”
我现在还心有余悸，一时间没听清琅嬛的话。
下意识又问了一句，她却笑着没再开口。
“沈家有喜了，姐姐要嫁给如意郎君了。”
我抿了抿唇，看了裴文锦一眼。
娘亲冷着脸道了一句孽缘。
“你们这缘分怕是天注定，安排好的婚事竟然还是被你抢走了。”
我摇了摇头，把绣球塞在琅嬛的手里。
“他们郎才女貌，才最登对。”
琅嬛看了我一眼，没再开口。
这婚事到底没定下。
琅嬛说裴文锦选择了我。
我又说，琅嬛和裴文锦才该在一起。
爹娘也不急了。
这次，琅嬛没中毒也没死。
他们摆了摆手，说着改日再议。
裴文锦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想要和我说几句话。
我没有抬头看他。
他为何换了心意，又为何非我不可。
这些我都无意了解。
我已经放下他，决定重新开始了。
可远处突然传来惊呼，顿时要我头痛欲裂。
“不好了！老爷、夫人！”
“二小姐方才吃了口糕点，突然口吐鲜血昏了过去！”
“这糕点有毒！有人要害小姐！”
5
我跌倒在地，磕了个头破血流。
娘亲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只剩爹爹捂着心口，强撑着去后院找琅嬛。
裴文锦絮絮叨叨说着我在流血，伸手就要扶我。
我却一把将他推开，大喊着要他快去送妹妹去医馆。
“你该关心的是琅嬛不是我！快去救她！”
裴文锦怔怔的看了我一眼。
“我心悦的人是你！我在乎的人是你！
“该关心的人自然也是你！”
我没有理会裴文锦此刻假惺惺的悲痛。
他见我无动于衷，不由得红了眼转身离开。
现在，我眼里只有那盘突然出现的糕点。
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是谁下的毒！
那么多块点心，他怎么能料定琅嬛一定会吃到？
我一愣，拿着糕点胡乱的往嘴里塞。
可我没有吐血，也没有昏迷。
我像个疯子，捡起地上小妹吃了一半的糕点吞进肚子里。
我依旧健健康康的站在原地。
没有毒。
没人投毒……
从一开始就没人对茶水糕点动手脚！是她一心求死！
我呕了一地，泪水和混在一起。
到底是谁逼死了琅嬛？
爹娘，侯爷，裴文锦，还是我？
脑海里迅速闪过侯爷刻薄琅嬛的话，猜测他一定知道什么隐情！
我飞奔出去，寻来军营的弟兄绑架了在摊位喝茶的侯爷。
他一脸茫然被敲了个闷棍，再醒来时就在一片漆黑中。
我不急着拷问他，带够银两和马就往外冲。
这世间，唯有我知道解药在哪。
这一次，我一定要把琅嬛救回来！
取来解药并不坎坷。
上一世我寻了多年，却不知那株草药遍地可见。
待我将配方和草药带回家时，已经是三日之后。
可一回去，迎接我的却是娘亲的巴掌。
我愣在原地。
裴文锦立即起身挡住娘亲，她却只顾着指责我。
“琅嬛都这样了！你还顾着去跑马！连半分姐妹亲情都没有！”
“你是不是没心！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女儿！”
“真是作孽！怎么死的不是你啊！”
我抬眸看了娘亲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攥紧了怀中的解药，反复嘱咐下人如何炮制。
娘亲这才明白我为何突然失踪，她些许愧疚的别过了头。
“算你有点良心……”
“罢了罢了！只要琅嬛能平安无虞，我的心就踏实了。”
娘亲抚着心口转移话题，我却突然笑了一声。
“这就踏实了？不问问是谁逼死了你的心肝宝贝么！”
娘亲怔了怔。
她看了我一眼还想说什么，全都被我顶了回去。
“琅嬛永远是我妹妹，可你们不配做我爹娘！”
“是，我生来资质平平，中人之姿。”
“娘亲和爹爹才情绝艳，肯定是生了我才要你们在盛京受了二十多年的白眼，全都是我的错！唯有凤凰才能做你们的女儿！”
“我向来不和你们求什么，待这事平息我自会和爹娘断亲！省得你气坏身子！”
爹爹压低了声音呵斥了我一声。
“怎么和你母亲说话的！”
“我原本还觉得你变性了，会保护你妹妹！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
“断亲断亲！若没有沈家，哪有你今日风光！”
我冷笑一声，看向父亲充满血丝的眼。
“是啊！没有你们，上一世我也不会被你们逼死！”
“我错了，我自当赎罪！所以我上一世赎了一辈子罪！”
“可我现在才知道，我没有错！”
“我知道你们都不在乎我，我死了也无所谓！那就由我来以身试毒！”
“怕水有毒，我想也没想就去喝！我以为糕点有毒，就全都吃进肚子里！就连琅嬛吃了一半的糕点我也都吃了！可我还活生生站在这里！”
“就算琅嬛没有喝下茶水，没有吃下糕点，她还是会中毒！”
“她是自戕啊！”
“你们这么爱她，却对她一点也不了解！连她遭遇了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又算得了什么父母！”
我想也没想掀翻了桌子。
房内一片狼藉。
爹娘目瞪口呆的看我。
裴文锦下意识挡在我身前。
“伯父伯母，琅琊性急了些，也是因为琅嬛才把话说重了！”
“琅嬛中毒的事我们一定要查！可是现在琅嬛没事才最要紧，大家还是先冷静冷静！”
我冷冷扫过裴文锦一眼，推开了他的手。
“你也一样该骂，装什么清白！”
“你要和琅嬛生生世世我不会阻你！但若是琅嬛不愿，你就给我滚远点！”
我不去看他受伤的脸，摸了摸腰间的马鞭。
“待琅嬛平安无事我便离开，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人。”
“该还父母恩情，我也算是还完了。”
“今后，互不亏欠！”
爹娘一言不发，眼神之中却难掩对我的责备。
可我已经不会因为他们的失望而难过了。
裴文锦喃喃了一声‘琅琊’，忽然咬紧了下唇。
“不是的，我是心悦你的……”
“大火那日……”
他想拉我的手却被我躲开。
什么心不心悦？
我生来记性好。
现在还记得我跳河那日，他冷声说我装模作样！
6
我起身去妹妹的寝室。
她面色惨白的躺着，顿时要我的心纠作一团。
生怕她和上一世一样动弹不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好在解药来得及时，琅嬛喝下后很快便苏醒。
她麻木了看了四周一眼。
不知为何，突然皱起眉没再说话。
娘亲心急的凑了上前。
便是怎么唤她，她都不理会。
只见娘亲捂着脸直嚎啕。
崩溃的不停摇晃身子，直到被爹爹搂住才停了下来。
“你这是要急死我！”
“我都不求你入宫为妃了，你怎么还给我任性起来了！”
“当初你选妃失败，我都没说什么！你现在耍这些小脾气，要死要活的是为了什么！”
“琅嬛啊！你是要气死娘亲才欢喜么！你可知我们为你掉了多少眼泪，你爹为了你都险些一夜白头！”
琅嬛紧紧闭上眼睛，仍由眼泪流淌却一声不吭。
我伸手捂住娘亲喋喋不休的嘴巴，看了父亲一眼。
“事到如今还逼她作甚！”
“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妹妹，可不是要你们骂的！”
爹爹微微皱眉，起身扛着娘亲走了出去。
门外，娘亲哭着骂着，就开口说是老天爷欺负她，嚷嚷着不想活了。
这样的哭嚎，上一世我听到太多了。
我已经，很疲惫。
却也不会再为此挂怀自责了。
坐到琅嬛的身侧，拿着丝帕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什么都没开口说，就这么陪着她。
屋外下起了雨。
以前，我和琅嬛最喜欢下雨。
雨声似乎可以隔绝一切。
包括爹娘喋喋不休的话语，还有外人的说教。
“小妹，起来喝口参汤。”
我端着碗笑着为她理好鬓边的乱发。
琅嬛的眼泪悄然滑落，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爹娘都说姐姐天资愚钝，我却觉得姐姐是世间最聪慧的人。”
“是我无用，才会被太子厌弃，才会要自己退无可退！”
“我活着既完成不了爹娘的期盼，人生也没有盼头，何不要我一死了之？”
琅嬛突然开口，眉眼之中全是求死。
我心头猛地一跳，忍着鼻酸看她。
“你才几岁，说什么人生没有盼头。”
“若是没有，为了姐姐好好活算不算一种盼头？”
琅嬛却摇了摇头，“你要嫁人了。”
“待你出嫁，我们这一辈子又能见几回？你说要护我一世，又能护得了我几时？”
“姐姐，我好怕，苦恼的事情太多了，爹娘的眼神太重了，我不知该怎么活，我……”
“我是个废物，只是个笑话罢了！”
琅嬛颤了颤，抱着头瑟瑟发抖。
“胡说，琅嬛是我的至宝！”
“待姐姐有了自己的宅子就来接你一起住！”
“姐姐是不愿嫁人的，只要你愿意来找我，我就在院里等你，姐姐带你去骑马可好？”
我抱紧了琅嬛。
上一世是我沉溺于暗恋，忽略了琅嬛的异常。
我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
她不愿说我也不会逼问。
可我想知道真相，不一定要从她身上获得。
入夜，我起身去军营。
当年喜欢骑马，便意外在将军跟前混了个眼熟。
一来二往，我与将军成了忘年交。
当初寻到解药，也多亏了将军帮忙……
我感激的看了将军一眼，他却摆了摆手，拿着烧红的烙铁给我。
“你想怎么审就怎么审！我给你扛着！”
“这天下都是老子打来的！不过是个破落贵族，死了都不碍事！”
我连声道谢。
一进去便闻到一股臭味，小侯爷被高高吊起。
见到我时他破口大骂，我想也没想就将烙铁烫在他胸口。
油脂气味在屋里蔓延，小侯爷惨叫着不停挣扎。
“听闻战乱之时，人也可用做应急。”
“你说我把你杀了丢去伙房如何？就当杀了一头猪。”
“一个破落贵族，在上京也没什么人脉，死了也为国库节流了。”
我笑着看了小侯爷一眼。
他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摇头。
哭着说今日不是故意，不打自招的把全都说了出来。
“今日我不是刻意伤害琅嬛的！我是心悦她才来参加抛绣球！”
“琅嬛当初入宫选妃，吓得在殿下面前直抖，人人都笑她没见过世面，京中常有世家宴会，琅嬛也常被邀请参加，就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那些人都会笑话她没见识，排挤她、羞辱她……”
“我是真心喜欢琅嬛，想接近她才抢了她的绣球，我说那些刻薄话都是要她记住我，我、我不是真的想伤害她！”
“好姐姐，往后我再也不敢造次了！求您放了我，饶我一命！”
我面无表情，一把扯下了铁块。
“笑话她的都有谁，给我说清了。”
小侯爷惨叫着连忙点头。
这几个名字，我默默记在心中。
待琅嬛病好，定要请他们上门好好款待。
7
我冷笑一声，命人把半身不死的侯爷丢出去。
离开了营帐，拜谢了将军。
连着几日，琅嬛都没开口。
往日爹娘最受宠的女儿，反而遭了最严厉的逼问。
明明琅嬛失而复得，他们却只顾着责备。
“我对你太失望了！犟着不肯开口，你姐都比你省心！”
“往日我聪慧贴心的琅嬛在哪？你一定不是我的女儿！”
“把我的琅嬛还给我！”
娘亲哭声震天，琅嬛垂着头滴泪。
“那就不要我吧，把我赶出沈家，你们也不会再为我难过了。”
“我什么都做不好，还是不拖累爹娘了。”
娘亲闻言，一巴掌狠狠打了上去。
我想要阻止却没来得及。
一把抱开了娘亲，无比费解的看她。
“你盼着她能活就是为了逼她去死么！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糟践琅嬛的么！她想不开，就是你们害的！”
“真不知您是真心爱护琅嬛，还是把她当做本钱，让你们在外人面前长脸！”
“你们总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遇到不顺遂就怪来怪去，我爱骑马爱四处跑又如何？难道我们就得活在你们的规矩里头？！”
“我不能再要你们毁了琅嬛！我走了也不会留下琅嬛一人！”
琅嬛不由得看了我一眼，带着哭音唤了一声‘姐姐’。
娘亲身子颤了颤，嘟囔着胡说八道，可片刻后还是开口问我那些人是谁。
待我把来龙去脉说完，娘亲红了眼眶。
她愧疚的唤了琅嬛一声，突然站起身走了出去。
那一日，娘亲交出了传家秘宝。
往日总嫉妒亲戚，骂他们徒有虚名的爹爹，跪遍了宗族里封侯拜相的贵人。
三日后，府上突然设宴。
盛京三大家族都来参加，可院里却意外安静。
琅嬛没有出面。
但她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前厅的风光。
我收回视线，看向王小姐和柳小姐。
她们笑着问琅嬛在何处时，我突然站起了身狠狠抽了她们一巴掌。
顾家小子见状立即站起身骂我发什么疯，却被我一刀劈开了他的桌子。
三人瑟瑟发抖，连忙哭喊着沈家人疯了。
想要跑出去，才发现整座府邸都被士兵围了起来。
我将剑抵在顾少爷的口中，冷笑了一声。
“私底下那么爱嚼舌根，我现在就搅了你们的舌头！”
“现在给我朝那个方向都给我跪下，给我妹妹磕头道歉！”
“别拿你们爹娘压我！我母亲娘家可有一方丹书铁券，就算我现在砍了你们三人的人头，也可凭丹书铁券免去一死！”
王家小姐颤了颤，第一个磕头下跪。
柳家小姐哭着说自己没有参与，却被我猛地踹翻在地。
侯爷第一个供出的便是柳氏。
她平日柔柔弱弱，却是最阴狠之人。
王氏顶多是蠢，平日里都是被她煽风点火。
“你再狡辩试试？”
“小妮子，若不是你们，我妹妹不会生不如死！你们这些欺负她的人都该死！”
我想也没想，划烂了柳氏的脸。
王氏吓得不行，磕头愈发用力。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没了她往日的得体。
此时此刻，王小姐只求我饶她一命。
我一脚把她蹬翻，擦了擦剑上的血。
“我本事不多，那时没能看出你们有多可恶，平日了忍气吞声，就被你们当做好欺负的。”
“好在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爹娘门路多，寻到了不少秘闻。”
“柳家小姐最爱美，王家小姐最在乎名声，顾少爷最怕自己被人看不起。”
“所以，我毁了柳小姐的脸，又把王小姐的秘密传言了出去。”
“王小姐字字句句羞辱我妹妹时，可有记起自己急不可待的把身子送给了心上人，还为他落了一胎？”
“顾少爷向来就是个废物，却还跟着两位小姐欺负小姑娘，这事若是闹到陛下面前，顾少爷的前程怕是不保。”
“谁也不会要一个自毁前程的男人做自己的女婿，也不会看得起欺负女人又多舌的贱男人！”
我冷笑了一声，顺势搅烂了顾少爷的嘴。
鲜血流了一地，他捂着嘴巴不停在地上辗转反侧。
只剩下王氏瑟瑟发抖的看我，不停哭求。
“我再也不会胡说八道，再也不会欺负琅嬛了！只要你放了我，我现在就滚出盛京！”
我皮笑肉不笑的抬手，一婆子跑了上来。
“小娘子，是要怎么说？”
我挑了挑眉：“都卖了，今夜就都抓走了。”
婆子笑着点了点头，把他们当做畜生一样掰开牙口检查。
没多久，便唤来侍卫将不停挣扎的三人抓了下去。
说着自己多矜贵的人，不过也就卖了十五两银子。
我亲自送到了王家、柳家和顾家。
几家人气得扬言要报官，没多久却都被抄了家。
那日父亲跪着多少贵人，如今统统派上用场。
这一次是我们全家人设局，不计代价只为了给琅嬛报仇。
而琅嬛也看到了这一切。
那日后，她的精神越来越好。
不再像以前那般萎靡，也愿意与我们说笑了。
只是百姓还是和上一世一样，热切的讨论沈家当初抛绣球的事。
那日，侯爷得知那三家人被怎么报复后就怕了。
他亲自把绣球送回，跪在地上磕头认错，说着自己配不上琅嬛。
一下子，这焦点便聚集在我和裴文锦身上。
上一世裴文锦就是被舆论架了上去，才不得不娶了我。
果不其然，没多久裴家人便登门来和沈家商量婚事。
“琅嬛也好，琅琊也罢！说好了抛绣球招亲，人人都看见我家公子抢到了，这婚事就该定下！”
爹爹咳嗽了一声。
上次后，家中的关系变缓和了许多。
爹娘也不求什么了，甚至开始思量着带着我们隐世。
“这婚事，我想还是算了。”
“琅嬛九死一生，现在能活我就不奢求别的了。”
“琅琊性子急躁，同裴文锦怕是……处不来。”
他说这话时，甚至不好意思抬头看裴文锦。
都是重生的，这么说无异于睁眼说瞎话。
8
裴文锦沉吟了一声，突然提议要和我见一面。
灯火阑珊，他依旧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站在树下。
一时间，我分不清今夕何夕。
“琅琊，你真的不愿嫁我吗？”
“上一辈子到死，我才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意的人是你。”
“原来赠我丝帕和毛笔之人是你，与我书信、窥见我心底脆弱的人亦是你，我却一直以为是琅嬛……”
“是我独断，以为那些话只有琅嬛这种心思细腻的人才会说出，却不知你一直偷偷观察我，把一切看得透彻……”
“我喜欢的人，原来一直都是你。”
裴文锦朝我走来，目光如炬。
想要拉我的手，却被我躲开。
他没敢再胡作非为，有些落寞的看我。
“我现在才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
“你愿意原谅我，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吗？”
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机会了。”
“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已经给了自己，没机会再给你了。”
“你我之间，就此了断。”
我说完就走，没有给裴文锦纠缠的机会。
可裴文锦还是想争取这桩婚事。
他每次主动来寻我，都被我视而不见。
为了这婚事，沈家和裴家闹掰。
裴文锦守了我好几次，成了盛京的新笑话。
人人都说他上赶着倒贴，讥讽他想要入赘沈家，不像个男人。
裴文锦自己是无所谓的。
他自己记得上一辈子对我做了什么，心中只有无限亏欠。
最后是裴家爹娘气不过，命人把他关了起来，才不至于裴文锦整日在沈家门口游荡。
而当初处置那三家人的举动太过。
陛下虽没开口问责，爹爹还是遭到贬职。
这反而要全家人都松了口气。
毕竟这事回头想来我自己都觉得胆颤，也不知那日怎么生来的勇气。
现在能欢欢喜喜的离开盛京，也好过在利益核心里沉沦。
我收拾着行李那日，突然想到了什么。
转头看了琅嬛一眼，笑眯眯的开口。
“小妹，你想要自由吗？”
琅嬛不解的看了我一眼，我俯身和她耳语。
她闻言双眸亮起，立即同我点了点头。
那日，沈家两位小姐失踪。
骑着黑马，留下一封诀别信。
这最后的报复，是我留给爹娘的。
他们毁了我一世，我也想讨要些东西。
那就让我带着他们的心肝宝贝远走天涯。
只不过，不仅仅是因为报复。
还有对琅嬛的爱护。
“我说过会护你一世，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琅嬛和我并肩骑行，看着我重重的点头。
眼底阴霾退去。
属于我们的大好年华，才匆匆赶来。
【全文完】